阿拾的修行,比白观砚预想的更慢。
不是笨,是天赋所限。当年那个阿拾是这样,如今这个阿拾也是这样。
白观砚有时会想,或许是他与“阿拾”这个名字有缘,注定了要捡回来这样的孩子。
两百年过去,阿拾才堪堪筑基。
那日他突破后,跑到白观砚面前,眼睛亮亮的:“师父,我成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张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嗯。”
阿拾在他身边坐下,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大的镇子,忽然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像您一样厉害?”
白观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
“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他说,“就知道了。”
阿拾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在师父身边,一起望着北方。
云尊这三百年来,只来过五次。
第一次是阿拾刚来的那几年。他站在木屋外,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蹲在门口摘菜,挑了挑眉。
“又捡了一个?”
白观砚点了点头。
云尊没有多问,只是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便走了。
第二次是阿拾筑基那年。他带来了一坛酒,说是落隐门自己酿的,让白观砚尝尝。
两人坐在木屋前,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慢慢喝着。
“仙门这些年,不太平。”云尊忽然说。
白观砚看着他。
云尊望着远处,眉头微微蹙着:“那些人,又开始动了。”
“压不住?”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云尊收回目光,看着他,“可我能做的,也只有压着。”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
“白兄,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走了。
第三次是两百年后。
那时候云尊已经是渡劫期的修士,周身气息内敛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站在木屋前,负手而立,望着北方。
“那个人,还在?”
白观砚点头。
云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几百年,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有时候帮了人,有时候杀了人。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对的,有时候又怀疑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白观砚。
“可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不再问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白兄,落隐门的掌门,我当了四百年了。那些人,换了三代,还在斗。”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可我不会让他们乱来。”
第四次是五百年后。
那一次云尊没有进木屋,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
白观砚从木屋里望出去,只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消失在林间。
第五次是八百年后。
云尊来的时候,阿拾已经不在了。
那个孩子活了三百多岁,在凡人里算是高寿。他走的时候,子孙绕膝,满堂白幡。白观砚去送了他一程,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口棺材缓缓落入土中。
云尊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你送了多少人了?”
“很多。”
那天夜里,两人在木屋里喝了一坛酒。
云尊已经看不出年龄了。八百年过去,他的面容依旧清俊,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白兄,”他忽然开口,“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坚持什么。”
白观砚看着他。
云尊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那些人想扩张,想打魔界,想证明仙门有多强。我压了他们八百年,可我知道,等我死了,他们还是会做那些事。”
他收回目光,看着白观砚:
“你等的那个人,等了八百年了。你后悔过吗?”
白观砚摇了摇头。
云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
“我真羡慕你。”他说。
那天夜里,云尊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白兄,再过两百年,我就该渡劫了。”
白观砚抬起头。
云尊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从夜色里传来:“渡过去,我就能再活几千年。渡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
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一千二百年后,云尊渡劫成功。
消息是阿拾的不知道第几代孙带来的。
“白爷爷,您听说了吗?落隐门那位云尊仙尊,渡劫成功了!现在是仙门第一人了!”
白观砚点了点头。
那孩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山下都传遍了,说云尊渡劫的时候天象多壮观,说以后仙门有他坐镇,那些邪魔外道再也不敢乱来了。
白观砚听着,没有打断。
第一千五百年。
那一年,仙门终于反了。
白观砚第一次亲眼见到天罚剑出鞘。
不是后世那个怪物手中阴邪的血光,而是真正的、属于天道的雷霆。
剑身亮如烈日,雷光炸裂,每一次斩落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云尊立于苍穹之上,白衣猎猎,周身雷光环绕,如同神祇降临。
可他斩的,是自己的同门。
那些曾经与他共事千年的人,那些口口声声为了仙门未来的人,此刻倒在剑下,血肉横飞。
白观砚站在远处,看着那道雷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
他看见云尊的眉头越蹙越紧,看见他的唇角溢出血丝,看见他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天罚剑,斩恶人。
可那些人是他的同门,是仙门同胞。剑灵在抗拒,天道在反噬。
那一战之后,云尊闭关了整整百年。
出关时,他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他来了一趟楹桦山,在木屋前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白观砚给他煮了一壶茶,陪他坐着。
临走时,云尊忽然开口:“白兄,我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天空。
“他们要打魔界。”
战火还是烧到了魔界。
魔界的结界,经过万年风霜,早已破败不堪。
那些古老的符文黯淡了大半,许多地方只剩下残破的虚影。仙门大军压境时,那结界只撑了三天,便开始摇摇欲坠。
白观砚在第四天的夜里,潜入了魔界。
他穿着夜行衣,避开所有耳目,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些快要破碎的节点。
那感觉很奇异。
那些符文陌生又熟悉,手法古朴却与他所学一脉相承。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快要熄灭的光芒。
灵力流入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后世魔界的结界会认他作半个主人。
因为早在两千年前,他就已经在这里,一针一线地缝补过。
那一夜,他补了三处节点。
第五天夜里,他又去了。第六天,第七天……
仙门的人以为是魔界自己的本事,骂骂咧咧地退了兵。
魔渊异动那一年,三界震动。
那深渊里的煞气忽然暴走,如同万鬼齐哭,向外疯狂蔓延。仙门和魔界不得不放下干戈,共同镇压。
白观砚也去了。
他没有用剑,没有用法宝,只是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一点一点化解煞气。那些煞气遇到他身上的光芒,如同冰雪消融,渐渐平息。
有人看见了他的身影,白衣,墨发,独自立于深渊之畔。
“那是谁?”
“不知道。”
“好强……”
那一战之后,无数人来楹桦山拜师。
那些人跪在山门外,有的跪三天,有的跪五天,有的跪了整整一个月。
白观砚没有见他们,只是让阿拾的后人去告诉他们,这里不收徒。
可他们不走。
跪了一个月的人走了,又来了一批跪两个月的。跪了两个月的走了,又来了一批跪半年的。
终于有一天,白观砚走出木屋,站在山门前。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
“前辈!收我们为徒吧!”
“我们什么苦都能吃!”
“求前辈收下我们!”
白观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可想好了。入我门下,不求名利,不争高低,只修一颗心。”
那些人拼命点头。
“那你们师门叫什么?”有人问。
白观砚望着山门上方那块空白的石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收回目光,一字一句道:
“楹桦门。”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