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后世楹桦门的结界,会与他的灵力同源。
因为那结界,本就是他亲手所设。
楹桦门的祖师,是他自己。
楹桦门立派后的第三百年,玄诺回来了。
那只狐狸依旧是当年的模样,白发玄衣,红瞳如血。他站在山门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
白观砚迎出去,看着他。
玄诺没有寒暄,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花。
那花通体莹白,花瓣层层叠叠,透着幽幽的光。最奇异的是,花心处有一团流动的血红色,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白观砚看着那株花,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能救他的东西。”玄诺说,“种下去。”
白观砚接过那株花,只觉得掌心一凉。那花根须轻轻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转身,向山门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冰棺。
孤槐躺在里面,依旧安静如初,眉眼依旧,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白观砚将冰棺打开,将那株花种在他身侧。
花根入土的瞬间,那株花忽然活了过来。
无数根须如同活物般伸展,顺着孤槐的身体攀爬,缠绕上他的手腕,他的腰际,他的胸口。那些根须钻进冰棺底下的泥土里,扎得深深的,仿佛要把整座山都连在一起。
花心处的那团血红色,开始流动。
白观砚跪在冰棺前,伸出手。
他没有犹豫,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那株花上。
血落下的瞬间,那花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吮吸。花瓣上的白色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花心的血红色流动得更快了。
玄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白观砚跪在那里,看着那株花,看着花下的那个人。
血一滴滴落下,染红了花瓣,染红了根须,染红了冰棺下的泥土。
他不知道这需要多久。
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他都会等。
君惟从崖底爬上来时,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兴奋。
他撑在崖边,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煞气还在翻涌,罡风还在呼啸,可他已经不在那个该死的千年后了。
断魂崖,还是那座断魂崖。
可周围的山,不是他熟悉的那些山。
他趴在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飞禽,看着那些比记忆中更加苍翠的草木。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穿着古朴道袍的修士,从山下经过,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云尊前辈闭关出来了。”
“渡劫成功了?”
“那当然。以他的天赋,渡劫算什么?”
君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尊。
渡劫。
那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两千年。
他来了两千年以前。
天助我也。
那一年,君惟开始在仙门中潜伏。
他隐姓埋名,换了身份,从一个最底层的杂役做起。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修炼,默默地等待。
他的天赋本就不差。
只是后世的仙门,被那个怪物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有他施展的空间。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的仙门,朝气蓬勃,人才辈出。有本事的,就能往上爬。
君惟花了三百年,从一个杂役变成了落隐门的内门弟子。
又花了五百年,成了长老。
那一千年里,他做的事不多,只做了一件——
煽动。
“魔界这些年休养生息,越来越强了。”
“云尊前辈太保守,只知道守,不知道攻。”
“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把魔界打怕了,才能保仙门万世太平。”
这些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对一个人说,对十个人说,对一百个人说。
一开始没人信。云尊在仙门威望太高,他说的话,没有人敢质疑。
可君惟不急。
他等。
等那些年轻气盛的修士长大,等那些野心勃勃的长老积蓄力量,等云尊的威望被岁月一点一点消磨。
等一个机会。
云尊压了一千年。
那一千年里,他亲自处置了七次谋乱,杀了十七个带头闹事的长老,废了三十多个私下串联的弟子。每一次他都亲自出手,用天罚剑斩下那些人的头颅。
可人杀得越多,怨气越重。
那些人死了,可他们的门人还在,他们的弟子还在,他们的野心还在。
云尊坐在掌门之位上,越来越沉默。
第一千二百年,仙门终于压不住了。
那一天,十几个门派联名上书,要求云尊退位,让“更有进取心”的人上台。
他们列举了云尊的“罪状”——太过保守,不思进取,任由魔界坐大。
云尊看着那封联名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信,站起身,走出大殿。
他没有杀那些人。
他只是站在殿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他守护了上千年的门人。
第二天,他辞去了掌门之位。
“从今天起,我退居停云别业。”他说,“仙门的事,我不再过问。”
那些人欣喜若狂。
只有君惟知道,云尊不是怕了,是累了。
君惟花了五百年,成了云尊的亲信。
那五百年里,他表现得忠心耿耿,办事勤勉,从不逾矩。云尊需要人办事,他第一个冲上去;云尊需要人镇守,他第一个站出来;云尊遇到危险,他第一个挡在前面。
云尊看着他,渐渐放下了戒心。
“你很好。”有一次云尊说,“这些年,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
君惟低着头,恭顺地应道:“前辈厚爱,属下愧不敢当。”
他不敢抬头。
怕云尊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那些年,云尊依旧在做事。
他退居停云别业,却不曾真正放下仙门。哪里有妖邪作乱,他第一个赶去;哪里有天灾人祸,他第一个出手。那些造反的人骂他是伪君子,可普通弟子提起他,只有敬重。
君惟跟在他身边,学着他做事,学着他待人。
可他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千年后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重伤未愈,被那个怪物当成了弃子,扔在断魂崖上等死。
不,他不要再做弃子。
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君惟开始修习邪术。
那门邪术是他从一本古籍里找到的,藏在落隐门藏书阁最深处,不知多少年没人碰过。上面写着:此术可吸取他人气运,为己所用。然有违天理,修者必遭反噬。
他不在乎反噬。
他只要力量。
第一次吸取,是一个犯了错的杂役弟子。那人被他关在地牢里,惨叫了三天三夜才断气。君惟看着他慢慢干瘪下去的身体,感受着那股涌入体内的气运,只觉得浑身舒畅。
第二次,是一个不听话的外门弟子。
第三次,是一个发现了他秘密的杂役。
后来,他越来越谨慎,越来越小心。他不再杀那些会引起注意的人,而是挑那些没有背景的、没有人关心的、死了也没人在意的。
那些人的气运,一点一点,汇入他体内。
他的修为,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没有人知道。
只有云尊,有时候会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可云尊什么都没说。
君惟等那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个夜晚。
停云别业里,云尊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君惟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前辈。”
云尊没有回头。
“你来了。”
君惟的心微微一动。
云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这些年,你做的事,我知道。”
君惟的手,握紧了。
云尊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轮明月,声音很轻:“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头。”
君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几分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回头?”他说,“云尊,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云尊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润,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无尽的疲惫。
“你要什么?”
君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