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年,山下镇子起了变化。
那些年陆续有逃难的人来,有的留下,有的继续向南。
镇子比从前大了些,街上的铺子多了几家,井边排队的人也多了。
阿拾的草药铺子扩了一回,又在旁边搭了个棚子,给人看病抓药。
白观砚下山时,依旧坐在他对面的茶摊上。
茶摊换了新主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叫阿福。
他爹从前在镇上卖包子,后来干不动了,把摊子传给他。阿福不会做包子,就改成了茶摊,卖些粗茶和点心。
阿福认识白观砚,每次见他来,都主动端一碗茶过来,不收钱。白观砚推过几回,推不掉,后来就由着他。
“白先生,您喝茶。”
“多谢。”
阿福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对面阿拾的铺子,嘿嘿笑了一声。
“先生,您说阿拾哥是不是傻?”
白观砚看他。
阿福努努嘴:“您看,他给人看病,收的诊金比别人便宜一半。穷的实在拿不出钱,他就白看。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老婆本?”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阿拾正低着头,给一个老太太把脉。那老太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满脸沟壑,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阿拾把完脉,开了一副药,又细细嘱咐怎么熬。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他送出门,转身又去看下一个病人。
白观砚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
“他不傻。”他说。
阿福挠了挠头,没再问。
傍晚时分,阿拾忙完了,跑过来在对面坐下。阿福给他也端了一碗茶,又端了一碟花生。
“先生,”阿拾喝了一口茶,忽然问,“您修的那个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观砚看着他。
阿拾继续道:“我想了几十年,还是没想明白。您帮人,又不图什么。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回报,也不是为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不是为了将来能飞升?”
白观砚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那些人。”他说,“他们活着,有苦有乐,有生有死。有时候苦多乐少,有时候乐多苦少。可不管怎样,他们都在活着。”
阿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归家的人影。
“我修的,就是让他们能好好地活着。”白观砚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阿拾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也不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白观砚,看着那些归家的人影,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
第七十二年,云尊的师父坐化了。
白观砚是从云尊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日云尊来了,脸色比往常更苍白,坐在火塘边,一言不发。
白观砚没有问,只是煮了一壶茶,推到他面前。
云尊端着茶盏,握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他的声音沙哑,“他说,落隐门往后就靠我了。让我守住本心,别被那些人带偏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
“可我守得住吗?”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抬起头,看着他。
“白兄,你等的那个人,等了多少年了?”
“七十三年。”
云尊点了点头。
“七十三年。”他喃喃道,“你等了七十三年,还能守得住。”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
“白兄,我要闭关了。”他说,“那些人不会给我太多时间。我得尽快突破,才能压得住他们。”
白观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明明还很年轻、却已经背上了千钧重担的身影。
“云尊。”
那青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守住。”
云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七十五年,白观砚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天他下山去镇子上,路过一片树林时,听见有细微的哭声。他循声找去,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见了一个婴儿。
那婴儿被一块破布裹着,放在树根边,脸冻得通红,哭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白观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那婴儿感觉到温暖,哭声渐渐停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白观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婴儿,被人遗弃在弃婴塔里。那个婴儿后来被一个叫云尊的人捡走,取名——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
他抱着那个婴儿,去了镇子上,找到阿拾。
阿拾看着那孩子,愣了愣。
“哪儿来的?”
“林子里捡的。”
阿拾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他给孩子检查了一遍,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饿了,冻了。阿拾给他喂了些米汤,又用旧衣裳做了个小襁褓,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那孩子吃饱了,暖和了,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阿拾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问:“先生,这孩子怎么办?”
白观砚没有说话。
阿拾想了想,说:“要不,我养着吧。我一个人,正好有个伴。”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温暖的眼睛。
“好。”
那年,阿拾四十七岁,有了一个儿子。
他给孩子取名叫阿福——和茶摊的阿福同名,却不同人。
阿福是茶摊主人的名字,他觉得吉利,就借来用了。
白观砚问他,为什么不取个大气的名字。
阿拾抱着孩子,笑着说:“大气有什么用?能吃饱饭就行。”
白观砚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更懂苍生道。
第八十三年,阿福长到了八岁。
那孩子聪明伶俐,跟着阿拾学认字,学把脉,学采药。阿拾教得认真,他学得也认真。可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
“爹,”有一天他问,“那位白爷爷,为什么总往北边看?”
阿拾正在晒草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坐在木屋前的白色身影。
“他在等人。”
“等谁?”
阿拾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福眨眨眼:“等了多久了?”
“八十多年了。”
阿福张大了嘴。
“八十多年?!那人还没来?”
阿拾摇了摇头。
“还没来。”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白爷爷真可怜。”
阿拾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可怜。”他说,“是了不起。”
阿福不明白。
阿拾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望着那片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北方。
第八十五年,云尊出关了。
他成了落隐门最年轻的长老。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来了一趟楹桦山。
还是那间木屋,还是那盏茶,还是那个坐在火塘边的人。
“白兄,”他开口,声音比当年沉稳了许多,“我突破之后,才明白一件事。”
白观砚看着他。
云尊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师父当年为什么能忍那么久。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白观砚。
“你等了八十多年,还在等。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站起身,走到门口。
“白兄,我要走了。”他说,“落隐门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第八十七年,白观砚第一次在修行中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悸动。
那日他如往常般盘坐于木屋前,闭目内观。丹田里的那团光芒已经比几十年前明亮了许多,可这一刻,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睁开眼,望向山下。
那里,阿拾正带着阿福在镇子上给人看病。远处,炊烟袅袅,孩童嬉戏,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那些他帮过的人、没帮过的人,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都在日复一日地活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白观砚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无情,视众生如草芥。修苍生道者,便要以苍生意代天意。”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以苍生意代天意”。
如今他明白了。
那些凡人,那些蝼蚁般的、在天道眼中无足轻重的凡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挣扎求存,他们的每一次笑、每一次哭,都有人在看,在记,在在乎。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团光芒里,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张脸。那是他这些年帮过的人,也是那些人又帮过的人,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苍生道修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修的是这千丝万缕的牵连。
第九十三年,山下出了事。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十几天的暴雨,山洪暴发,冲垮了镇子外的一段河堤。洪水灌进田里,淹了庄稼,也淹了几户地势低矮的人家。
阿拾带着阿福第一个冲进雨里,帮着那些人家往高处搬。
阿福那时候已经十八岁,长得高高大大,比阿拾还高半个头。他扛着老人的包袱,抱着孩子,一趟一趟在雨中跑。
白观砚赶到时,河堤已经垮了一大截,洪水还在往里灌。
他没有犹豫,跳进水里。
可凡人的身体终究有限。
他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用石头和沙袋堵住缺口,又帮着把最后几户人家转移出来。
夜里,雨终于停了。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浑身湿透,手脚都在发抖。
那年秋天,镇子上的人凑钱,重新修了河堤。
他们自发组织起来,你出工,我出料,老人孩子都来帮忙。不到一个月,一道比原来更坚固的河堤就修好了。
阿福在堤上刻了几个字:“白公堤。”
白观砚知道后,让他把字磨掉。阿福不肯。
“先生,这是大家的心意。”
白观砚看着那些字,看着堤上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
第一百零三年,阿拾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