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可他还在给人看病,每天坐在铺子里,从早到晚。
阿福娶了媳妇,是镇东头李家的闺女。那姑娘生得不算好看,却勤快能干,把家里家外操持得妥妥当当。阿福媳妇给阿拾添了个孙子,取名叫平安。
白观砚去看过那孩子几次。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把孩子还给阿福媳妇,转身走出门。
阿拾追出来,站在门口。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白观砚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六十多年的老人,看着那双已经浑浊、却依旧温暖的眼睛。
“图一个心安。”他说。
阿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满足。
“先生,我这辈子,值了。”
第一百一十年,云尊成了落隐门的掌门。
那天他来了,穿着一身素白的掌门袍服,腰间悬着那柄天罚剑。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眉间多了几道皱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白兄,我成了。”
白观砚给他倒了一碗茶。
云尊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我记得第一次来你这儿,你给我喝的也是这个。”
“嗯。”
“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总觉得只要够强,就能改变一切。”
他放下茶碗,望向窗外。
“现在我懂了。有些事,不是够强就能改变的。”
白观砚没有说话。
第一百二十三年,阿拾走了。
那天傍晚,白观砚正坐在木屋前打坐,忽然心有所感。他睁开眼,向山下望去。
暮色中,阿福正沿着山径向上走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白观砚站起身,迎了上去。
阿福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爹他……走了。”
白观砚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四十多岁、却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阿福肩上。
“他走得安详吗?”
阿福点了点头。
“他走之前,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您。”
白观砚沉默了。
他望着山下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盏正在为阿拾点亮的引魂灯。
“他这辈子,”他轻声说,“值了。”
第一百二十五年。
白观砚盘腿坐在木屋前,闭目内观,丹田里的那团光芒骤然炸开,化作一片浩渺的星海。他的神识瞬间扩散出去,覆盖了整座楹桦山,覆盖了山下的镇子,覆盖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阿福。
阿福已经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他坐在铺子里,正给一个小孩子把脉。那孩子是平安的儿子,阿福的孙子。
他看见了那座“白公堤”。
堤还在,比当年更坚固了。有人在堤上走,有孩子在堤边玩水。
他看见了云尊。
云尊坐在落隐门的大殿里,闭目打坐。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忧心。
他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他没见过的人,那些正在笑着、哭着、活着的人。
他们的命运,就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自己,也是这网上的一根线。
白观砚睁开眼,摊开手掌。
那团光芒比从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温暖。那光芒里,有他这些年积攒的功德,有他这些年的修行,有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很多年后。
白观砚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多少年了。
他只知道,那座木屋的木板换过三次,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如镜,山下的镇子从几十户人家变成了上百户,阿福的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又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
一代又一代。
而他还在等。
那一年冬天,他去了一趟北境。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看看那个人。
冰棺还在那座冰崖上,被玄诺的术法护着,千年不化。孤槐躺在里面,面容依旧,眉眼依旧,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白观砚在冰棺前跪了很久。
久到风雪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天色从明亮变成昏暗。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冰,轻轻抚过那张苍白的脸。
“我来看看你。”他轻声说,“山下又多了好些人,镇子越来越大了。你要是醒着,肯定嫌吵。”
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站起身。
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风吹过雪地,又像是小兽的呜咽。
他循声找去,在冰崖下方的一道裂隙里,发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光着脚,脚趾已经冻得发黑。
白观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那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感觉到温暖,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观砚低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很小很小的脸,脏兮兮的,看不清眉眼。可那双眼睛,在昏过去之前,睁了一下——
黑色的。
纯粹的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白观砚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抱着那个孩子,转身向南走去。
那孩子命大。
白观砚把他带回楹桦山,用灵力温养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四天,那孩子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看见白观砚,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是神仙吗?”
白观砚摇了摇头。
“那你是谁?”
“救你的人。”
那孩子眨了眨眼,又问:“我爹娘呢?”
白观砚没有说话。
那孩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不问了。
他已经习惯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
“有。”那孩子说,“他们都叫我阿弃。抛弃的弃。”
白观砚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双过早学会认命的眼睛。
“不好。”他说,“这个名字不好。”
阿弃抬起头,看着他。
白观砚想了想,说:“从今天起,你叫……”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叫阿拾。拾起来的拾。”
阿弃眨了眨眼。
“阿拾?”
“嗯。”
“为什么叫这个?”
白观砚收回目光,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
阿拾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落下的第一缕阳光。
阿拾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他比当年的阿拾更安静,更懂事,也更小心翼翼。他从来不问东问西,从来不添麻烦,每天早早起来,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门口,等白观砚吩咐。
白观砚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有些心疼。
“你不用这样。”有一天他说。
阿拾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怕。”
阿拾眨了眨眼。
“我怕你赶我走。”
白观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到阿拾面前,蹲下来,与他对视。
“我不会赶你走。”
阿拾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润的眸子里认真的光,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第一次更灿烂了些。
“那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白观砚愣了一下。
师父。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他想起自己的师父,那个把一切都教给他的人。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想起他传给他的那些东西,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以后要保护的人,比你自己重要”。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好。”
阿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从那天起,阿拾开始跟着他修炼。
他教他认字,教他打坐,教他引气入体。阿拾学得很慢,却很认真,从来不急,从来不抱怨。
白观砚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阿拾,那个在山下开铺子的老人。他也会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在锦水城外的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一代又一代。
人来人往。
而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