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年的春天,云尊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木屋外传来脚步声时,白观砚正坐在火塘边煮一壶山泉。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木门望出去,看见两道身影正沿着山径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白衣青年,眉眼清俊,步履从容,正是云尊。
四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修士,周身气息沉稳内敛,隐隐有了一派宗师的气度。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秀,眼神却比同龄人更加沉静。他跟在云尊身后,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草木山石,却并不出声。
云尊走到木屋前,停下脚步。
“白兄。”
白观砚起身,推开门。他的目光掠过云尊,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云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弯起。
“山下遇到的孩子。”他说,“父母都没了,一个人在镇子上流浪。我看着可怜,就带上来给你瞧瞧。”
那少年闻言,抬起头看向白观砚。他的眼睛很亮,却没有寻常孩子见到陌生人的怯懦,只是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男子。
白观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叫什么名字?”
少年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
“有。”少年开口,声音清朗,“他们都叫我阿拾。捡来的捡,十的拾。”
白观砚点了点头。
云尊在一旁道:“我本想带回落隐门,可我师父说,这孩子根骨一般,不是什么修真的料,带回去也只能做个洒扫杂役。”
他顿了顿,看向白观砚:
“我就想着,你这里一个人住了四十年,怪冷清的。不如留他在身边做个伴。能学些本事最好,学不了,也能给你烧烧水、扫扫地。”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也曾是这样孤身一人,在风雪中踽踽独行的少年。
“留下吧。”他说。
阿拾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看云尊,又看了看白观砚,然后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白观砚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走回屋里。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阿拾跟了进去。
云尊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木门后,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今年的新茶。”他头也不回地道,“别忘了喝。”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林间。
阿拾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这孩子确实没什么修炼的天赋,白观砚教了他三个月,依旧只能勉强感应到一丝灵气。
可他不急,也不躁,每日早早起来,把木屋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坐在门口,照着白观砚教的法门,一遍一遍地练。
白观砚从屋里望出去,看着那个坐在晨光里的瘦小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云墟天的雪地里,一遍一遍地练剑。
那时候他等的,是师父的认可。
如今这孩子等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空荡荡的木屋里,终于有了些人气。
阿拾很安静,话不多,做事却极有眼色。白观砚煮茶时,他已经把火塘里的柴添好了;白观砚打坐时,他把饭菜端到门口,轻轻放下,也不出声打扰;白观砚望着北方发呆时,他就远远地坐着,不近不远,仿佛知道自己不该靠近。
有一日,白观砚从打坐中醒来,发现阿拾正蹲在屋外的石头上,对着一片落叶发呆。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阿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先生,”他轻声问,“您每天望着北边,是在等什么人吗?”
白观砚沉默了一瞬。
“是。”
阿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人,对您很重要吗?”
白观砚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永远也望不到的天际。
“很重要。”
阿拾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在白观砚身边,看着那片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那年秋天,云尊又来了一次。
他带来了一些山下镇子里的消息,谁家娶了亲,谁家添了丁,谁家的老人走了。白观砚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只是点头。
云尊说完了,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白兄。”
“嗯?”
云尊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落隐门最近有些不太平。有几个长老,似乎在谋划什么。”
白观砚抬起头。
云尊顿了顿,又道:“我师父说,仙门这些年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人忘了本分。有些人,开始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他说完,迈步离去。
白观砚坐在屋里,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阿拾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神色,轻声问:“先生,怎么了?”
白观砚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去把茶煮上吧。”
阿拾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白观砚望着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幽深。
云尊说那些话,是在提醒他。
仙门要乱了。
可他如今修为不高,什么都做不了。
阿拾来的第六年。
那一年山下大旱。
从开春到入夏,一滴雨都没有落过。田里的禾苗枯成干草,井水一天比一天浅,到最后只剩一层浑浊的泥汤。镇上的老人说,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么凶的旱年。
阿拾每日下山挑水,要走二十里山路,才能找到一口还没干涸的山泉。他天不亮就出门,日头落山才回来,肩膀上磨出厚厚的茧子,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白观砚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每日清晨消失在林间,每日黄昏又出现在山径上。肩上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却始终稳稳当当。
有一日,他跟着阿拾下了山。
那是他四十多年来第一次走出楹桦山。
山下的镇子比他想象中更破败。土墙开裂,屋顶的茅草枯黄,街上的狗瘦得皮包骨头,见了人也不叫,只是趴在阴影里喘气。
镇子中央的水井边,排着长长的队。都是些老人和孩子,拎着桶,端着盆,眼巴巴地望着井口。每一次辘轳摇上来,桶里只有浅浅一层浑水,可那些人脸上的光,却比什么都亮。
阿拾排在那条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观砚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那口快要见底的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苍生道,修的是一颗心。心在苍生处,道便在苍生处。”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太懂这句话。
如今他懂了。
从那天起,白观砚开始下山。
他依旧每日打坐修炼,可不再只是望着北方发呆。
他会下山看看那些凡人,看看他们缺什么,需要什么。有时候是帮人修一修漏雨的屋顶,有时候是上山采些草药送给生病的人,有时候只是坐在井边,陪着那些排队等水的老人说几句话。
阿拾跟在他身边,学着做那些事。
他们在那口快要干涸的井边,一待就是整个夏天。
入秋的时候,终于下了一场雨。
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冒起一阵白烟。所有人都冲进雨里,仰着头,张开嘴,接着那从天而降的水。
阿拾也冲了进去。
他站在雨里,淋得透湿,却笑得像个孩子。
白观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那道在雨中又蹦又跳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天晚上,他回到木屋,盘腿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里,有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一些,隐隐透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第四十七年,云尊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往常凝重。
“落隐门的事,压不住了。”他说。
白观砚煮了一壶茶,推到他面前。
云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几个长老,勾结了几个小门派,想把我师父拉下掌门之位。”他说,“理由是我师父太保守,只知道守着落隐门这一亩三分地,不知道扩张势力。”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继续道:“他们还说,仙门这些年太弱了,弱到连魔界都敢在边界上晃悠。要换个能打的上去,把魔界打怕了,打服了,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抬头。”
白观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魔界。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你师父怎么说?”他问。
云尊苦笑了一声:“师父说,魔界也是生灵,也有活着的权利。能不打,就不打。”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白观砚:
“可有些人,不想听这话。”
白观砚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云尊看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不知道。”他说,“师父让我别管,说他还压得住。可我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