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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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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云尊说的是真的。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一句“压得住”就收手。

他们会等,等一个机会,然后——

一击致命。

“白兄。”云尊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云尊转过头,看着他,“落隐门真的乱了,你会出手吗?”

白观砚对上那双眼睛,那双还很年轻、却已经带着几分沧桑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修为不够。”他说,“出手也做不了什么。”

云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观砚坐在屋里,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浮生剑,斩过无数妖邪,救过无数性命。

如今这双手,只能做最普通的事——挑水,劈柴,帮人修屋顶,给人送草药。

可他不后悔。

第四十八年,阿拾满二十岁了。

那天早上,白观砚从木屋里出来,看见阿拾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郑重。

白观砚看着他。

“我想下山。”

白观砚没有说话。

阿拾继续道:“山下那些人家,这些年帮过我们不少。我想去帮他们做点事,还还人情。”

白观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去吧。”

阿拾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这些年教导。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他说完,转身向山下走去。

白观砚站在木屋门口,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

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这样背对着他,走向远方。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木屋。

阿拾下山后,木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白观砚依旧每日打坐、修炼、望着北方发呆。

只是偶尔,他会下山走走,去那个镇子上看看。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看看那些凡人过得怎么样,看看阿拾在做什么。

阿拾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卖些山货和草药。

他跟着白观砚这些年,学了不少本事,认得山里的药材,知道什么季节采什么。镇子上的人信他,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他看看。

白观砚每次下山,都坐在他铺子对面的茶摊上,要一碗粗茶,慢慢地喝。阿拾忙的时候顾不上他,闲下来就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说些镇子上的事。

“王婶家的孙子满月了,请我去喝酒。”

“李大爷的风湿又犯了,我给他扎了几针,好了些。”

“张家的闺女定了亲,男方是隔壁镇的,人老实,家里也殷实。”

白观砚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

第五十三年,镇子上来了一群逃难的人。

说是北边闹了灾,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走。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镇子外的破庙里安顿下来。

镇子上的人心善,你凑一碗米,我匀一件衣裳,帮衬着他们。可杯水车薪,撑不了多久。

阿拾来找白观砚。

“先生,他们需要帮忙。”

白观砚跟着他下了山。

破庙里挤着几十口人,老人孩子占了大半。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烧,有的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那是饥饿、病痛和绝望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观砚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麻木,有祈求。可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眼睛——很多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想起阿隼说过的那句话。

“北境有只狐仙,法力高深,从不伤害生灵,还时常庇护北境的弱小妖族。”

那只狐仙,如今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寻找能救孤槐的人。

而他,站在这里,面对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是一个普通修士,没有法力滔天,没有神通广大。他不能变出粮食,不能驱散灾厄,不能让这些人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天起,白观砚开始在破庙和木屋之间往返。

他把自己攒的粮食都拿了出来,又上山采了草药,给那些生病的人熬药。他教那些有力气的人辨认山里的野菜野果,告诉他们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陪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坐着,不说话,只是坐着。

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自己姓白。

有人谢他,他摇摇头,说不用。

有人问他为什么帮他们,他想了想,说:“有人也在帮我。”

他不知道那些人听没听懂。

他只知道,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摸一摸怀里的青玉司南佩,想一想北方那片冰天雪地。

那年冬天,来了一群人。

不是逃难的,是仙门的。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华贵的道袍,腰悬长剑,周身气息凌厉。他带着一队弟子,趾高气扬地走进破庙,用剑尖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

“此地有妖气出没,尔等可曾见过?”

难民们摇头,缩成一团。

那男子不信,命弟子搜了一遍破庙,自然什么都没搜到。他脸色难看,临走时狠狠踢了旁边的老人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观砚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幕。

他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那些人不是来帮忙的。他们是来清理“隐患”的。这些难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些会引来妖邪的累赘。

仙门变了。

或者说,仙门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当年的他,站在里面,看不见。

那天夜里,他去找了云尊。

落隐门离这里不算远,以他的脚程,天亮前就能到。

云尊见到他,有些意外。

“白兄,怎么这时候来?”

白观砚把白天的事说了。

云尊听完,沉默了。

“那些人是哪个门派的?”

“不知道。但他们的道袍上绣着青色的云纹。”

云尊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青云宗的人。”他说,“这几个宗门最近走得很近,私下串联,说要清剿魔界残余。”

白观砚抬起头。

“魔界残余?”

云尊点了点头。

“他们说,魔界虽然已经败了,但还有余孽藏在各地。要趁他们还没成气候,斩草除根。”

白观砚没有说话。

魔界败了。

“云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有人要杀那些无辜的魔界人,你会怎么做?”

云尊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师父说,众生平等,不该分仙魔。可有些人,听不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只能尽力。尽力护住那些该护的人。尽力不让自己变成他们那样。”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云尊说的是真心话。

可他更知道,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能做到的。

几十年后,这个少年会变成仙门最强大的存在,会守护这片土地千年之久。

可那时候,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的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期望,太多人的野心。

他会怎么做?

白观砚不知道。

第五十五年,那群难民终于找到了去处。南边有个镇子愿意收留他们,给地种,给屋住。他们走的那天,许多人来送。

那个曾被踢了一脚的老人,走到白观砚面前,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白先生,我们没什么能给您的。只有一句话——您保重。”

白观砚扶起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帮你们。”他说,“是你们帮了我。”

老人不解。

白观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

第六十年。

白观砚盘腿坐在木屋前,闭目内视,丹田里的那团光芒比之前又亮了几分。不只是功德的光,还有他这些年修来的灵力。

他睁开眼,摊开手掌。

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

那光芒里,有他六十年的修行,有他这些年的善举,有他日日夜夜的思念。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三千年。”他喃喃道,“我这才走了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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