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些行尸的方向爬去。每爬一寸,地上便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爬了几丈,他终于停下。
不是因为没力气了,而是因为他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逆着那些行尸,一步步向这里走来。
是孤槐。
他浑身浴血,枯妄鞭上还在滴着行尸的污血,死死盯着地上的白洛川。
“你……”孤槐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白洛川的伤,太重了。五脏六腑俱碎,周身经脉尽断,能撑到现在,纯粹是靠一口气吊着。
“把这个……”白洛川抬起手,将那枚破碎的玉简递到孤槐面前,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给……给洛秋……告诉他……是……是……”
他说不出那个名字。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个名字太重,重到以他此刻的状态,一旦说出口,那口气就会立刻散掉。
孤槐接过玉简,握紧。
“本君知道了。”他沉声道,“会交给他的。”
白洛川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当了这么多年城主,守护了锦水城这么多年。如今,他尽到了最后的责任。
“小宛……”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更弱了,“小宛那丫头,让她……好好长大……”
孤槐点头:“本君答应你。”
白洛川闭上眼睛。
那口气,终于散了。
城外山坡上,小宛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锦水城的方向。
“城主哥哥……”她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副将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城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白观砚终于从那条巷子里杀出来时,正好遇上一批从侧翼包抄的行尸。他提剑便要迎上,却忽然感到怀中的传讯玉简微微一颤。
是孤槐。
“白洛川走了。”孤槐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沙哑而低沉,“临死前留下这个,说是给你的。我在老宅等你。”
白观砚握着玉简的手,猛地收紧。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望向那些涌来的行尸。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提剑冲入敌群,剑光如雪,斩尽一切。
白观砚赶到老宅地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孤槐单膝跪在血泊中,一手扶着白洛川已无声息的身体,另一手还攥着那枚破碎的玉简。
他抬起头,望向入口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有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
“他……”
白观砚没有让他说完。
他走上前,在兄长身边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至死都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睛。
白洛川的脸上,还带着那抹释然的笑。
白观砚静静地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那具残破得几乎不像样子的躯体。
他没有说话。
没有哭。
甚至没有颤抖。
只是那样看着,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进眼底。
良久,他伸手,从孤槐手中接过那枚玉简。玉简上还残留着白洛川的血,温热而黏腻。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破碎的边缘,感受着里面封印的那一缕气息——那气息强大而阴冷,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白观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的情绪已经全部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然后伸手,将白洛川的身体轻轻抱起。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越。
孤槐站起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节哀。”
白观砚没有回应,只是抱着兄长的尸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走出地下室,走出那燃烧的废墟,走向城外。
身后,锦水城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背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城外山坡上,疏散的百姓已经暂时安顿下来。
伤员被抬到一处,由仅剩的几个懂医术的修士紧急救治;老人和孩子围坐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望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家园;年轻力壮的男人手持棍棒,自发地围成圈,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行尸。
白观砚抱着白洛川的尸体走上来时,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认得那个人。
那是他们的城主。
那个看起来总是严肃、却会在逢年过节给孩子们发糖的城主;那个处理政务一丝不苟、却会亲自去安抚被吓哭的小丫头的城主;那个嘴上说着“幼稚”、却会陪着小宛荡秋千踢毽子的城主。
此刻,他安静地躺在他弟弟的怀里,再也不会醒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人都哭了。
“城主——!”
“白大人——!”
哭声震天,撕心裂肺。
小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白观砚面前,仰起头,望着他怀里的白洛川,小脸上满是茫然。
“仙君哥哥,”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城主哥哥他……他睡着了吗?”
白观砚低头看她,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小宛平视,轻声道:“嗯,他睡着了。”
小宛愣了愣,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那他什么时候醒?他答应过要陪我去放风筝的……他还说要教我踢毽子的新花样……”
白观砚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太累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要睡很久很久。以后……仙君哥哥陪你放风筝,好吗?”
小宛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没有再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扑进白观砚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穿透了山坡上的每一个角落,穿透了那燃烧的锦水城,穿透了这片被血色笼罩的天空。
孤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上前。
他知道,此刻不需要他。
他转身,望向那座还在燃烧的城池。城中的邪阵还在缓慢运转,行尸还在四处游荡,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握紧了枯妄鞭,抬脚便要重新杀回去。
一只染血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白观砚。
他将小宛轻轻交给一旁的副将,站起身,走到孤槐身边。
“一起。”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柔与脆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孤槐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那座燃烧的城池。
身后,是哭泣的百姓,是死去的城主,是无家可归的老幼。
身前,是未灭的邪阵,是无穷的行尸,是那个比他们更强、却还躲在暗处的敌人。
“走。”
两道身影同时掠起,向着那座炼狱般的城池,再次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