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急。他们只需再撑半个时辰。
城北翠微山下,白观砚同样陷入了僵局。
浮生剑悬于身前,剑身清光大盛,化作无数道剑影,如暴雨般连绵不绝地斩在那血色结界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处,剑光与血光交织,发出刺耳的轰鸣。
可那结界,就是不破。
白观砚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样高强度的持续攻击,对他的消耗极大,可他不能停。哪怕多消耗一分地脉之力,也能为城中百姓多争取一线生机。
结界内,一名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隔着结界传来,阴恻恻的:“玉忧仙君,何必白费力气?这结界与地脉相连,除非你在一瞬间爆发出足以耗尽整条地脉的力量,否则,便是打到天亮也破不开。”
白观砚没有理会,剑光愈发凌厉。
黑袍人也不恼,只是笑着退后几步,继续向灵脉中注入黑色气息。
时间,只剩两刻钟。
锦水城西,老宅地下。
白洛川站在距离邪阵三丈外的地方,死死盯着那旋转的血色符文。
阵法的光芒已经亮得刺眼,中央的黑洞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地狱的门扉,正在缓缓开启。
“城主!太近了!退后些!”身后的手下焦急地喊。
白洛川没有动。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符文的流转轨迹,盯着那黑洞的旋转方向,盯着那些从他看不见的地方源源不断涌来的邪气。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不对。”他低声道,“这阵法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需要有人在远处操控,与布阵者的力量保持连接,才能维持这样精准的运转。”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顺着那阵法的能量流向,逆流而上,向着那看不见的源头探去。
那感觉很痛苦。邪气如同万千根细针,扎在他的神识上,试图将他逼退。可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那剧痛,继续向前,向前——
找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立于某处高台之上,周身笼罩在浓重的邪气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强大。
——比白观砚更强。
甚至强得多。
而那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窥探。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而来,与白洛川的神识撞在一起!
“轰——!”
白洛川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城主!”手下大惊,冲上来要扶他。
白洛川抬手制止,死死盯着那邪阵的方向,声音沙哑却清晰:“他……发现我了。”
话音刚落,那邪阵骤然爆发出更加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白洛川尚未收回的神识连接,如潮水般反噬而来!
白洛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撞得飞了出去,狠狠砸在石壁上!碎石纷飞,烟尘弥漫,他滑落在地,又呕出一口鲜血。
可他撑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城主!不能再看了!快走!”
“走?”白洛川抹去嘴角的血,露出一抹惨烈的笑,“我走了,这十万人怎么办?”
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邪阵,盯着那看不见的、却无比清晰的敌人。
那股力量再次涌来,如同巨锤般砸在他身上!他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一步不退。
“来啊。”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决绝,“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那股力量似乎被他的倔强激怒,变得更加狂暴,更加凶狠。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如同山岳压顶,将他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骨头都在呻吟。
可他始终站着。
始终盯着那邪阵,盯着那看不见的敌人。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知道对方比他强太多。可只要他多撑一瞬,多消耗对方一分精力,那邪阵的运转就会慢一分,城中百姓就能多一分生机。
“城主!”
不知何时,几名修士冲进了地下室。是落隐门的弟子,最先赶到的一批援军。
他们看到白洛川的惨状,脸色大变,立刻要冲上前来。
“别过来!”白洛川厉喝,“守在外面!护着百姓!这里……这里有我!”
修士们愣住了。
“快走!”白洛川又吼了一声,喉间涌上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下。
那几名修士红着眼眶,最终咬牙转身,冲出了地下室。
外面,城中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
可在这混乱中,却有无数修士在拼命——有城主府的城卫军,有各门派最先赶到的弟子,有散修,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隐修。
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护着百姓往城外撤。
一名轻弟子御剑而起,剑身上挤着五六个孩童,摇摇晃晃地向城外飞去。
剑光不稳,好几次险些坠落,可他咬着牙,硬是稳住了。
“别怕!抱紧我!很快就安全了!”
一个散修扛着两个老人,拼命往城外跑。身后是他的道侣,正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撑起护盾,挡住那已经开始逸散的邪气侵蚀。
“你先走!我马上来!”
“放屁!要走一起走!”
一名长老浑身浴血,正与几只从邪阵中爬出的邪物缠斗。
他已年迈,灵力不济,可他一步不退,死死挡在那条通往百姓聚集地的巷口。
“孽障!想过去,先踩过老夫的尸体!”
时间,只剩最后一刻钟。
城东青溪源头,孤槐已经杀红了眼。
枯妄鞭如同狂龙,一次次砸在那结界上,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狠,更疯狂。
这一鞭,他用上了十二成的功力!
“轰隆——!”
结界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那道裂纹再也没有愈合,而是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结界内的黑袍人脸色大变,纷纷起身,可还没来得及动作,那结界便轰然破碎!
孤槐如同嗜血的魔神,一步踏入,枯妄鞭横扫,三名黑袍人瞬间毙命!
可他来不及高兴。
因为远处,锦水城的方向,一道冲天的血色光柱,正在冉冉升起。
邪阵,启动了。
城北翠微山下,白观砚也终于击碎了结界。
可他抬头,同样看到了那冲天的血光。
晚了。
还是晚了。
老宅地下。
白洛川已经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骨已经断了,撑不住他的身体。
可他依旧抬着头,死死盯着那已经完全启动的邪阵,盯着那旋转的黑洞,盯着那些疯狂涌出的邪物。
那股反噬的力量还在,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身上。他的五脏六腑早已破碎,全靠一口气撑着。
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因为他“看”到了。
那个躲在暗处的强者,那个比白观砚还强的存在,在他的纠缠下,终于被迫分出了一丝心神来应对他。而那丝心神的分出,让邪阵的启动……慢了半拍。
阵法启动,却没有完全启动。
只启动了一半。
那一半的力量,足够毁灭小半个锦水城,却不足以将整座城瞬间夷为平地。
够了。
够了。
“城主!”
副将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白洛川跪在一片血泊中,周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依旧抬着头,望着那正在缓慢旋转的邪阵,嘴角噙着一抹笑。
“快!把城主抬出去!”
“别管我……”白洛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百姓……百姓撤得……怎么样了……”
“已经撤出去五万多人了!各门派都来人了,正在往外送!玉忧仙君和魔君也回来了!”
白洛川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些。
那就好。
那就好。
城外,孤槐和白观砚并肩而立,护着最后一批百姓向外撤。
身后是燃烧的城池,是冲天的血光,是无数人的哭喊与惨叫。
身前是仓皇逃命的百姓,是御剑载人的修士,是拼命维持秩序的城卫军。
“这边!往这边跑!”
“老人孩子先上飞剑!”
“快!快!”
一名年轻弟子御剑而起,剑身上挤满了人,飞得摇摇晃晃。可他死死咬着牙,拼命稳住剑光,向着远处的安全地带飞去。
又一名弟子飞起,又一批百姓被带走。
孤槐挥鞭扫开几只冲来的邪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不久前还觉得聒噪的城池。城中的火光映在他眸中,像极了当年的青冥。
他握紧了枯妄鞭,没有说话。
白观砚站在他身侧,浮生剑低垂,剑身上的血迹一滴滴落下,洇入脚下的泥土。
“还没完。”他轻声道。
孤槐点头。
还没完。
那邪阵只启动了一半,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锦水城今日的惨状,只是一个开始。
可今日,他们至少要护住这些活着的人。
远处,又有几道剑光破空而来,大批援军终于赶到了。他们越过燃烧的城池,向着百姓撤离的方向飞去。
城中,老宅地下。
白洛川的气息,越来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