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也看出来了。
这阵法太过复杂,太过诡异,强行破阵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而阵法启动,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那泄露出来的邪气,正是因为阵法即将完成,压制不住才被他们察觉。
“有人算准了时间。”白观砚沉声道,“恰好让我们发现,却恰好无法阻止。”
孤槐握紧了枯妄鞭,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入口处掠下。
是白洛川。
他显然也是被邪气惊动,循迹而来。
当目光落在那即将完成的邪阵上时,这位一向从容的城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有问这是谁布下的,没有问为何来不及阻止,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旋转的邪阵,然后转身,身形如电般掠出地下室。
片刻后,城主府的警钟响彻全城。
那钟声急促而尖锐,一声接着一声,撕裂了锦水城午后的宁静。
百姓们从各自家中涌出,茫然地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紧接着,一队队城卫军从各处冲上街头,一边疾奔一边高声呼喊:
“所有人立刻出城!往东!往城外疏散!快!”
“别带东西了!快走!”
“往东门!快!”
街市瞬间乱作一团。摊贩打翻了摊位,货物滚落一地;孩童被大人抱起,哭喊着找娘亲;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为什么要出城?出什么事了?”
“我的铺子!我攒了一辈子的铺子不能扔啊!”
“城外都是荒地,我们去哪儿?去那儿等死吗?!”
哭喊声、质问声、惊叫声混成一片,盖过了城卫军的呼喊。
孤槐和白观砚从老宅掠出,落在城中最高的塔楼顶上,俯视着脚下这座瞬间陷入混乱的城池。
百姓们拖家带口,却三步一回头,望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屋子,望着那间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铺子,眼中满是不舍与挣扎。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着不走了。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爹娘都埋在后山,我走了谁给他们烧纸!”
“外面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去哪儿?去那儿等死吗?”
“老天爷啊,我们做错了什么……”
孤槐站在高处,望着这座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城池,和那些不知所措的百姓。
他想起青冥古城。
想起那些在青白火焰中瞬间碳化的身影,想起流萤最后的笑容,想起俞斩云抱着妻儿尸体的绝望。
同样的阵法。
同样的绝望。
只差不到一个时辰。
他握紧了枯妄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白观砚静静站着,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望着脚下那座混乱的城池,望着那些哭喊的百姓,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悲悯。
白洛川不知何时也掠上了塔楼,站在两人身侧。
他的脸色铁青,嘴角紧抿,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城主的威严,沉声对身旁的副将道:“继续疏散,能走多少是多少。”
“是!”副将领命而去。
白洛川望着脚下那座生他养他的城池,望着那些他守护了多年的百姓,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城中近十万人……外面哪里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无力。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城外是荒山野岭,是野兽出没的丛林,是没有任何庇护的旷野。近十万人仓皇出逃,老弱妇孺,如何生存?
可留下来,便是死。
没有人能替他们选择。
白洛川站在塔楼顶端,望着脚下混乱的城池,眉头紧锁。不过片刻,他便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城主该有的冷静。
“用空间法宝。”他沉声开口,“城主府库房里还有几件大型的,虽然装不下所有人,但能装多少装多少。老人孩子优先。”
身旁的副将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白洛川又抬手,一道流光从他指尖射出,在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金色焰火——那是锦水城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各派收到信号,会派人来的。”他沉声道,“只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他说完,转身看向白观砚和孤槐,目光锐利:
“邪阵运转需要抽取地脉灵气。你们去关键的龙脉节点上做手脚,用污秽之物污染灵脉,或者强行改道,让阵法因能量供应紊乱而失效。越快越好。”
白观砚点头:“龙脉节点在何处?”
“城北三十里,翠微山脚有一处。城东五十里,青溪源头也有一处。”白洛川飞快道,“这两处是锦水城地脉的核心,只要破坏一处,阵法的能量供应便会出问题。”
“明白。”白观砚应下。
孤槐没有多言,只冷冷扫了一眼那座即将启动的邪阵。他转身,黑袍翻涌,与白观砚一同化作两道流光,向着城北疾掠而去。
白洛川目送他们远去,随即带着几个心腹手下,纵身跃下塔楼,向着邪阵所在的老宅方向奔去。
城北三十里,翠微山脚。
孤槐和白观砚落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这里灵气浓郁,草木葱茏,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正是锦水城地脉的关键节点。
然而,当两人靠近时,同时停下了脚步。
山谷入口处,赫然立着一道结界。
那结界通体幽暗,表面流淌着诡异的血色符文,与地下邪阵如出一辙。
结界内,隐约可见几名黑袍人盘膝而坐,正联手施法,将一缕缕黑色的气息注入脚下的灵脉。
“早有准备。”白观砚低声道。
孤槐冷哼一声,枯妄鞭已在手:“有准备又如何?本君倒要看看,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能挡多久。”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枯妄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狠狠抽在那血色结界上。
“轰——!”
巨响震天,结界剧烈晃动,表面血光大盛,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孤槐眉头一皱。这一鞭他用上了七成功力,寻常结界早该碎裂,这结界却只是晃了晃。
“邪阵在抽取地脉之力维持结界。”白观砚上前,浮生剑出鞘,清冽剑光斩向同一处,“只要地脉还在,这结界便能源源不断得到补充。”
他剑光落下,结界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裂纹出现,却在下一瞬被涌来的血色光芒迅速修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这是用整条地脉做后盾的防御。
他们虽强,但要短时间内击破,难如登天。
而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分头。”孤槐当机立断,“你继续攻这里,本君去城东那处。”
白观砚点头:“小心。”
孤槐没有多言,身形化作流光,向着城东疾掠而去。
城东五十里,青溪源头。
当孤槐落在这里时,心彻底沉了下去。
同样的血色结界,同样的黑袍人,同样源源不断抽取地脉之力维持防御。
他二话不说,枯妄鞭全力出手!
一鞭,两鞭,三鞭——
每一鞭都足以开山裂石,可那结界除了剧烈晃动,始终不曾破碎。
每一次裂纹出现,都会被地脉中涌来的血色光芒瞬间修补。
孤槐停下攻击,死死盯着那结界,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是打不破这结界,只是需要时间。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硬生生耗光地脉之力。可邪阵启动,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不够。
城北,白观砚同样停下了攻击。浮生剑悬于身侧,清光流转,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连续全力出手,消耗极大。
结界内,那几名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停手,有人抬起头,隔着结界望向他,眼中满是嘲弄。
白观砚静静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棋子。真正布下这杀局的,另有其人。而那人,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静静欣赏着他们的挣扎。
锦水城,老宅地下。
白洛川带着几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邪阵所在的位置。
隔着老远,他们便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气,如同无形的重压,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城主,太危险了!”一个手下低声劝道。
白洛川没有理会,继续向前。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阵法的全貌。
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复杂,也更……恐怖。那旋转的血色符文,那中央幽深的黑洞,那几具干瘪扭曲的尸体,无一不在昭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阵法的光芒,比方才又亮了几分。
快了。
就快了。
他盯着那阵法,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能不能强行终止?
——哪怕用他的命,能不能换这十万百姓的命?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多难,他都得站在这里,看着,等着,直到最后一刻。
身后,副将的声音传来:“城主,空间法宝开始装了,已经装进去两万多人!各大门派也回信了,最近的正在赶来!”
白洛川没有回头,只沉声道:“继续。”
时间,只剩半个时辰。
城东青溪源头,孤槐的枯妄鞭已不知第多少次抽在那血色结界上。
轰鸣声震得山谷回响,碎石簌簌滚落,结界上的裂纹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被涌来的地脉之力修补。
他的虎口已震裂,暗红的血顺着鞭身滑落,滴在山石上,瞬间被灼热的魔气蒸干。
又是一鞭,挟着滔天魔焰,狠狠砸在同一处裂纹上。
结界剧烈晃动,那处裂纹终于没有完全愈合,留下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孤槐眼睛一亮,正要再补一鞭,那缝隙却忽然涌出更浓的血光,眨眼间又被修补如初。
“该死!”
他喘着粗气。结界内的几名黑袍人已经站起身,隔着那层血色屏障,冷冷地望着他。其中一人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