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在竹椅上坐了片刻,只觉得这栖云小筑太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身侧那人清浅的呼吸声。
他霍地站起身。
白观砚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出去走走。”孤槐硬邦邦地丢下这四个字,也不等对方回应,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晨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气息和隐约的桂花香,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吹散了些许。
他沿着栖云小筑外的青石小径信步而行,脚下是昨夜未干的露水,沾湿了靴尖。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跟着本君作甚?”他没好气地问。
“顺路。”白观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这锦水城,本就是我的故地。君上要走走,我自然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孤槐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晨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清隽出尘,当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如果忽略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的话。
“地主之谊?”孤槐嗤笑一声,“本君来你这栖云小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次需要你尽什么地主之谊?”
白观砚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语气依旧淡然:“从前是客,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孤槐侧脸上,唇角微微弯起:“如今不同了。”
孤槐心头一跳,硬撑着没问“如今如何”,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继续向前走。
两人沿着江岸缓缓而行。晨光渐浓,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有早起的渔船已经撒下网,渔夫的号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苍凉。
路过一处浅滩时,孤槐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半浸在水中,石面上长满了青苔。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许久,金红异瞳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轻声道:“当年你拉我放花灯,便是在此处。”
孤槐没有否认。
他记得。那夜花灯如昼,他洋洋洒洒写下“白洛秋欠我十碗虾仁馄饨”,而身边这人,却写下了“与君常相伴”。
那时候的他,只当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玩闹,转身便可抛诸脑后。
却不知,有人将那几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后来呢?”他忽然问,声音有些低,“那花灯……漂去了何处?”
白观砚静静望着江面,许久才道:“不知。或许沉了,或许漂到了下游,被哪家孩童捡了去。”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孤槐,目光温和得像这江面上的晨光:“但无论漂去何处,那几个字,我都记得。”
“……”
孤槐被他看得心头发热,烦躁地别开眼,抬脚继续向前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又停下。
“白观砚。”
“嗯?”
“当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当年你在锦水城外雪地里快冻死那次,若救你的不是本君,是旁人,你也会这般……这般对他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傻。
可他就是想问。
白观砚闻言,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孤槐脸上,那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却又带着几分隐隐的笑意。
“魔君大人这是在……吃醋?”
孤槐脸色一黑:“胡——”
“不会。”白观砚打断他,声音轻而笃定,“若那日雪地里救我的不是君上,便不会有后来的白洛秋,也不会有如今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也不会有人,让我心甘情愿等了这么多年。”
江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孤槐站在原地,望着那双盛满认真与温柔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狼狈地移开视线,抬脚继续向前走。
走出老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无聊。”
身后,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被江风吹散,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孤槐心底那片早已不再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远。
江风习习,吹皱一江秋水。
孤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始终与身后那人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没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的温度——不烫,却灼得人心头发慌。
“那边。”白观砚忽然开口,抬手指向江岸不远处的一片芦苇荡,“当年你追着一只野兔跑进去,结果迷了路,还是我进去把你领出来的。”
孤槐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本君会迷路?”
“迷了。”白观砚的语气笃定得让人无从反驳,“转了半个时辰,最后蹲在芦苇丛里,凶巴巴地喊‘白洛秋你死哪儿去了’。”
“……”
孤槐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那年他十七岁,正是最张扬的年纪,在这锦水城横冲直撞,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一只肥硕的野兔从他面前窜过,他一时兴起便追了上去,结果那兔子专往芦苇深处钻,他追着追着,就……就……
“那只兔子呢?”他硬着头皮问。
“被我烤了。”白观砚淡淡答道,“你蹲在火堆边,一边啃兔腿一边骂,说这破地方连只兔子都欺负你。”
孤槐:“……”
他忽然有点不想回忆了。
白观砚却不放过他,继续道:“还有一回,你非要去爬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说要掏鸟窝。结果爬到一半树枝断了,你掉进江里,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那次是意外!”孤槐辩驳,“那树枝看着挺粗的,谁知道一踩就断——”
“还有一回,”白观砚打断他,眼中笑意渐深,“你在江边看见几个浣衣的姑娘,非要拉着我去看人家漂不漂亮。结果被人家发现了,追着我们骂了半条街。”
孤槐脸色发黑:“那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是,我自己要跟来的。”白观砚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却愈发温柔,“每一次,都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孤槐被他这一句堵得无话可说。
江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他站在原地,望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忽然觉得那些尘封的往事,正在被这人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晾晒在阳光下。
“白观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不觉得亏吗?”
白观砚没有立刻回答。
孤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江面,继续道:“等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结果本君……什么都不知道。你把那些事都记着,本君却忘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觉得亏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那人停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不觉得。”白观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越而笃定,“我等的是君上,不是君上的记忆。记不记得,是君上的事;等不等,是我的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孤槐脸上,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盛着温柔的笑意:
“况且,能等到,便已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