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醒来时,晨光正透过竹窗洒入栖云小筑,在床榻前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斑。
他睁开眼,便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白观砚不知何时坐在榻边,一手支颐,正饶有兴趣地垂眸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仿佛在欣赏什么珍稀画卷。
见他醒来,那双清润的眸子弯了弯,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魔君大人醒了?梦见什么了,笑得这般好看?”
孤槐刚醒时的那点迷蒙瞬间被这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驱散。
他别开脸,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没好气地道:“梦见什么?梦见把某个不知死活的混蛋吊在魔渊上,抽了三百鞭。”
“哦?”白观砚非但不恼,眉梢反而挑起更深的愉悦,“能被魔君大人记挂在梦里,哪怕是被抽鞭子,也是在下的荣幸。”
“……”
孤槐被他这恬不知耻的反应噎得无言以对,索性掀开轻裘坐起身。
这一动,才发现身上盖着的并非寝被,而是一袭月白色的轻裘。
他怔了一瞬。
白观砚已站起身,仿佛看懂了他的疑惑,只轻描淡写地道:“君上睡着时踢了被子,我便寻了件衣裳盖上。虽比不得魔界的珍品,却也干净。”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可孤槐看着那袭明显不是男子所用的轻裘,心头又莫名涌上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早膳备好了。”白观砚已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君上若想继续回味那三百鞭,也可再躺会儿。”
说罢,他便推门而出,留下孤槐一人对着那袭轻裘出神。
孤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起身,随意理了理衣袍,推门走入正堂。
小几上摆着两碗清粥,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
白观砚已坐在一旁,执筷夹了一只包子放入他碗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孤槐坐下,看着碗里那只白白胖胖的包子,忽然想起父尊苍无寒多年前在槐树上说的那些话——
“以后要找就找个清冷仙子,温柔小意的,最主要的是长得要好看。”
他抬眸,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白观砚正低头喝粥,晨光勾勒出他清隽出尘的侧脸,眉目如墨画,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不说话时,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确实担得起“清冷仙子”四个字。
长得……也确实好看。
孤槐忽然想起出关后第一次去云墟天,被这人设计从树上掉下来,被他打横接住的场景。
那时若接住他的是个丑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一鞭子抽过去。
可偏偏是白观砚。
偏偏是这张脸。
偏偏是……
“君上盯着我作甚?”白观砚忽然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可是觉得秀色可餐,比这粥更下饭?”
“……”
孤槐猛地收回目光,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他端起碗,低头猛喝了几口粥,试图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心头的燥意。
这人无耻!什么清冷仙子,分明是个无耻之徒!
可偏偏……偏偏他长成这副模样。
偏偏他帮了自己那么多次。
偏偏他说喜欢自己时,那双眼睛认真得让人无处可逃。
孤槐烦躁地咬了咬牙,继续喝粥,不再看他。
白观砚也没有再出声撩拨,只是安静地用着早膳,偶尔替他添些小菜,动作温柔得仿佛换了个人。
一顿饭,就在这奇异的静谧中结束。
碗筷刚放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白洛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小宛牵着俞殊,正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小宛一进门,便脆生生地开口:“仙君哥哥!魔君哥哥!我带了一个大哥哥来玩!”
她身后的俞殊,却与往日判若两人。
那身张扬的绯色锦袍依旧,可袍角沾着泥土,发冠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他垂着头,眼圈红肿,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是木然地被小宛牵着走。
小宛浑然不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扬着小脸,声音清脆如银铃:
“俞殊哥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爬树?那边的槐树可高啦,爬到顶上能看到整条江!”
俞殊没有回应。
“那……那我们去荡秋千?”小宛晃了晃他的手,“城主哥哥给我扎的秋千,可好玩了,荡起来像飞一样!”
依旧沉默。
小宛歪着头想了想,又想到新主意:“那我们去喂猫吧!雪团可可爱啦!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你摸摸就不难过啦!”
俞殊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开口。
“踢球呢?踢球!”小宛不死心,“我让城主哥哥给我们当球门,他肯定愿意!”
白洛川站在门口,闻言无奈地看了小宛一眼,却没有反驳。
“或者……”小宛绞尽脑汁,最后眼睛一亮,“我们去划船!江上有好多小船,我们可以划到江心去,看夕阳!”
划船。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俞殊的胸口。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依旧低着头,却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去了。”
小宛愣住了,眨着大眼睛看他,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解和担忧。
白洛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小宛的头,温声道:“小宛,让俞殊哥哥歇一歇。”
小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依旧拉着俞殊的手没有松开,仰着小脸认真道:
“那俞殊哥哥什么时候想玩,就来找我!我每天都在城主府,你喊我我就出来!”
俞殊依旧垂着头,没有回应,但那被小宛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白观砚抬眸看向门边的白洛川,声音清淡如常:“兄长此来,可是有事?”
白洛川正倚在门框上,闻言轻轻挑了挑眉,目光缓缓掠过堂内二人——
从白观砚身上,移到孤槐身上,又从孤槐身上移回白观砚身上,那眼神意味深长得像是要将两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都扒拉出来晾晒一遍。
“无事。”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是听闻舍弟难得回锦水城小住,又听闻魔君大人也在,便来叙叙旧罢了。”
孤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瞥了白洛川一眼。
只见这位城主大人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噙着的笑意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奋,仿佛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人什么毛病?
孤槐眉心微蹙,懒得深究他那莫名其妙的眼神,低头继续喝茶。
然而,俞殊却像是被激活了一般。
方才还垂头丧气、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孤槐,那目光里燃烧着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