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怒火混合着悲痛,悲痛混合着绝望,绝望又混合着一种“全世界只剩下我清醒”的悲壮。
“是你!”
他霍地站起身,指着孤槐的手指都在发抖,声音沙哑却尖锐:
“是你这魔头蛊惑了我小师叔!我师尊没了……我师尊她……”
他喉头一哽,眼眶又泛了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我只有小师叔了!结果呢?结果小师叔被你迷成这样!你……你……”
他气得语无伦次,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孤槐:“……”
迷成这样?
他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俞殊,又下意识地看向白观砚——
那人正端坐于侧,一身白衣清绝出尘,眉目如画,周身气质淡得像随时会融进晨光里。
再看自己……
孤槐并不否认,自己这张脸确实生得有几分昳丽,小时候母尊还曾笑他生得过于精致,不像个魔君该有的模样。
年岁渐长,眉眼长开,那股矜贵的气质便愈发藏不住了——若非他常年蹙着眉,眉间那两道浅痕如同刀刻,笑起来时……母尊说过,笑起来有几分勾人。
但那是母尊说的,他自己从不觉得。
可此刻,被俞殊这么一指控,倒像是他凭着一张脸,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忧仙君给迷得神魂颠倒了似的。
他下意识瞥了白观砚一眼。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仙君模样,看不出丝毫被迷惑的迹象。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这混蛋缠着自己,明里暗里撩拨,步步紧逼。
如今倒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他使了什么手段,把好好的仙君给蛊惑了。
他懒得解释,更不屑跟一个刚失去师尊的毛头小子计较。
索性垂眸,继续喝茶,权当没听见。
俞殊见他不回应,愈发来气,正要再说,白观砚却轻轻开了口:
“俞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清冽。
俞殊的满腔怒火被这一声轻轻压住,不甘地看向他。
白观砚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你小师叔修行多年,若当真如此容易被蛊惑,那这数年的道心,也未免太过脆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俞殊脸上,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与包容:
“是我想与他亲近,并非他迷惑于我。此事,你错怪他了。”
俞殊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反驳。
小师叔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可他看着白观砚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看向一旁垂眸喝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孤槐,心中的不甘与悲愤交织成了一团乱麻。
师尊没了。
他在这世上,只有小师叔了。
可小师叔……却偏偏……
他死死咬着嘴唇,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栖云小筑,将一院子的晨光和三个人,都抛在了身后。
小宛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忙迈着小短腿追了出去:“俞殊哥哥!等等我呀——”
白洛川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跑远的身影,回头看了看堂内各怀心思的两人,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深了。
“洛秋。”他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多年不见,你这栖云小筑倒是比从前热闹了。”
白观砚抬眸看他,神色淡然:“兄长若有空说这些闲话,不如去看看俞殊。小宛虽活泼,却未必能安抚得住他。”
“急什么。”白洛川非但没动,反而踱步进了堂内,在另一张竹椅上悠然落座,
“让他跑一跑,哭一哭,发泄出来才好。憋在心里,反倒容易出事。”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又飘向孤槐,那眼神像是要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透彻。
孤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白城主,有话直说。”
白洛川闻言,竟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愉悦。
“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可那笑意却更深了,“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人在我寝殿横梁上,自称‘你惹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如今看来,倒是我眼拙了。原来那‘惹不起的人’,早就是我白家的人。”
孤槐:“……”
白观砚:“……”
堂内静了一瞬。
孤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白洛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洛川一脸无辜,
“不过是感慨一句缘分奇妙罢了。当年舍弟还小,连灵力都凝聚不了几缕,被人欺负了也只能默默受着。后来不知怎的,那些欺负他的人忽然都消停了。我当时还纳闷,是谁在暗中护着他。”
他看向孤槐,笑意更深,“如今总算知道了。”
孤槐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白观砚。
那人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白洛川眼中的兴味愈发浓厚。
“啧。”他轻轻咂了咂嘴,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俞殊那边我去看看,小宛虽然能闹腾,但终究是个孩子。”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目光落在白观砚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
“洛秋。”
白观砚抬眸。
白洛川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少了方才的促狭,多了几分兄长该有的温和:“好好待客。有什么事,派人来城主府说一声。”
说罢,他大步离去,背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孤槐盯着门口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兄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白观砚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无奈。
“他从前不这样。”他说,“大约是……太过意外了吧。”
“意外什么?”
白观砚转过头,目光落在孤槐脸上,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却认真得让人无处可逃:
“意外我竟然真的,等到了。”
孤槐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觉得那样太过刻意。
他只能强撑着与他对视,面上努力维持着那副“与本君无关”的冷淡。
可耳根那抹浅浅的红,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良久,白观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一眼、那句话,都只是寻常。
“俞殊那边……”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还需要些时日。”
孤槐沉默片刻,难得没有怼回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知道。
失去至亲的痛,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