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彻底卸下了所有重负。
她微微侧过头,面对着广阔的江面,用一种沙哑而破碎、却异常清晰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那是落隐门弟子每个清晨都会唱诵的《洗尘谣》,音调简单平和,意在涤荡心神,迎接新的一日。
她曾听过无数次,教过俞殊无数次,自己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唱得如此专注,如此……仿佛真的想要洗去这一身的尘埃与血腥。
清冷的、带着颤音的谣曲,在无月的江面上飘荡,融入了潺潺的水声与呜咽的风里。
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是一场为自己举行的、最简单的葬礼。
小舟无人划动,却顺着江水,缓缓地、坚定地,向着下游,向着传说中通往北境的方向漂去。
身影渐远,歌声渐消。
此后十日,无论她最终抵达何方,无论生命在哪一刻终结,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再是任何人的刀刃,她只属于她自己。
她是自由的。
小舟已漂至江心,在沉沉的夜色与薄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黯淡的影子。
叶淮烟的歌声早已听不见,唯有江水兀自流淌,发出永恒的、冷漠的呜咽。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剩下无边哀恸在空气中弥漫之际,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踉跄着从岸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
是俞殊。
他不知如何挣脱了看守,又不知如何找到了这里。
此刻的他,发冠歪斜,锦袍上沾满了泥土与草屑,那张总是带着骄横与活力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崩溃与恐慌。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江心那即将消失的小点,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
“师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爆发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掩饰的绝望与不解。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扑倒在冰冷的江岸边缘,双手死死抠进湿漉的泥土里,朝着那片空茫的黑暗伸出颤抖的手。
“回来!师尊你回来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着鼻涕,糊满了他年轻的脸庞,“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们都说你叛逃……我不信!我不信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变形,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幼兽。
“你答应过要看着我长大的……你答应过要教我惊鸿剑最高心法的……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说话啊师尊!!”
他不知道那看似冷酷的纵容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血缘与愧疚。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称作师尊的人,实则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姨母。
他更不知道,青冥古城那场改变他命运的惨剧,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谎言与阴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会在他闯祸后无奈叹息却依旧替他收拾残局的人,那个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人,那个看似清冷却总在他需要时出现的人——绝不是叛徒!
这种认知源于无数个日夜积累下来的、最朴素的感受,远比任何冠冕堂皇的指控都更加真实,更加坚固。
“你不是叛徒,我知道你不是!你回来,跟我回去说清楚啊……”
他的哭喊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断断续续的哀求,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江风卷着他的哭诉,送入寂寥的夜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叶小舟,载着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温暖与牵绊,终究是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与水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观砚与孤槐静立于江畔阴影处,看着俞殊扑倒在岸边,哭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江风将他那身过于华丽的绯色锦袍吹得凌乱不堪,更添几分凄惶。
正当两人欲悄然离去,将这片悲伤的天地留给那少年独自舔舐伤口时,一个细碎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雪团——雪团你在哪儿呀?快出来——”
是小宛。
那小丫头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江边草丛里寻找着她那不知所踪的黑猫。
灯光昏黄,映着她焦急的小脸。
她找着找着,便被岸边那团剧烈颤抖的、颜色扎眼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她怯生生地靠近几步,歪着头,借着灯光看清了那是个人,一个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大哥哥。
小宛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脸上没有丝毫成年人见到此情此景应有的惊讶或回避,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困惑。
她抱着她的兔子灯,小心翼翼地走到俞殊身边,蹲下身,用那清脆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童音,天真无邪地问道:
“大哥哥,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呀?是……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还是……你的糖葫芦掉水里啦?”
俞殊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中,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毫无反应,依旧埋头于臂弯之中,肩膀剧烈耸动。
小宛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气馁,想了想,把自己那盏温暖的兔子灯轻轻放在俞殊手边,又从自己那个仿佛什么都能装下的小布袋里,摸索出一块用干净叶子包着、有些压扁了的杏仁饼,递到他面前:
“给你吃!吃了甜甜的东西,就不会那么难过啦!”
她学着大人安慰她的样子,用小手轻轻地拍着俞殊的背,虽然那力道对于此刻的俞殊来说微乎其微,“我找不到雪团也很着急,但是城主哥哥说,它玩够了就会自己回来的。大哥哥,你要找的东西,肯定也会回来的!”
她的话语逻辑幼稚,安慰的方式笨拙,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的善意。
俞殊的哭声,在这稚嫩的安慰声中,似乎微弱了一丝。
一直静立旁观的白观砚,目光从小宛身上,移到那盏兔子灯,再到依旧颤抖却不再嘶喊的俞殊背影上。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孤槐轻声道:“走吧。”
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