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她的用她的,还嫌多了一张挑剔的嘴吃饭,想悄悄将她毒死。
她打听到周辽要途经长安,到皇宫里请安。她偷偷溜出去,撒开腿就跑,一路跑到霸城门口,疯狂地拍打着宫门,说自己要见皇帝舅舅。
却没有人理会她。
从前摇摇欲坠的西吴靠着爹这个驸马续了命,如今他死了,她也没有用处了,连亲舅舅都懒得搭理自己。
她只记得周辽在高高的城楼上蜻蜓点水般看了她一眼。
当天傍晚,周辽就来了。
他找到了赵家,当场挥剑,砍断了二堂兄的手,指着叔叔婶婶说。
谁要来抢,下场是一样的。
这话吓得小小的她打了个哆嗦。
那时的长安城是大晴天,日光照亮了她。
??
就像此时此刻,她在乳黄色的日光下惊醒,抬起头,正对上周辽凝视着她的眼睛。
“不舒服?”他把手伸入锦被当中,摸了摸她的后背,“怎么还出冷汗?快,你们去给朕叫个医官过来。”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轻叹了口气:“做什么噩梦了?是我中午那会吓到你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对他说了。
他又问:“和你一起长大的郑朝吟,那个太子良娣,她跟着西吴太子逃跑的路上被他踹下车了,叫魏家人抓到了,要让她到宫里来做个女官,陪你说话吗?”
赵璇儿知道,这是他在想方设法地道歉。
她点了点头。
周辽欲止又言:“她怀孕了。倘若,倘若她怀的是个男孩,恐怕这个孩子不能活,我也不会留她在宫里了。但你放心,她不会死的,我会送她去礼佛赎罪。”
她酸涩地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周辽又问:“你赵家的婶子说有事要找你,要赶她走吗?还是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心突然一跳,想起来自己丈夫的弟弟李安平曾经说过,他感念哥嫂的援助之恩,会照顾她和李芙一辈子。只要她一句话,就会派细作去和她接应,把她接到东吴的建业。
赵家婶子会是被他收买的人吗?
周辽此时也有着自己的盘算,赵氏兄弟突然要见他,说是带来了一个他见到以后会大大封赏的人。
他心一跳,觉得这个人也许就是李芙。
他们各自面见。
赵家婶子寻到了赵璇儿的面前,按照规制脱去鞋履,由宫女检查过身上没有携带利器,终于到了她眼前。
宫女们端来瓜果茶点,殷勤地跟赵家的这位大婶子问安。她却呦吼一声,冷不冷热不热来了一句:“我就不该来哦,你瞧瞧你,不当季的水果吃着,十几个奴仆使唤着。显得我穷人家没排场,倒像来攀高枝的!自家子亲戚叙叙旧,这么多人跟前围着,这叫什么事?”
赵璇儿也只好挥退众人。
赵家婶子这才满意地掖了掖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裳,热切起来,拍着自己心窝子给她拿主意:“你说说你,果然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怎么不趁着周辽这时喜欢你,多要点钱往家拿?他这时喜欢你,将来可不一定。管你算是他女儿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将来他想要,一把一把都是。”
她微笑着,并不应答。
赵家婶子瞥了一眼,登时着急起来,指着她骂道:“越长大越不懂事了,你把钱拿家来,我们替你收着。将来他要是厌弃你了,你也好歹有个退路不是?弄得和我们故意刻薄你似的。”
她脸上化着淡妆,唇却擦得娇艳欲滴。此时懒洋洋地捏起一枚金叉子,戳到果肉里去,又漫不经心地吃进嘴里,更显可恶。
外头大雪纷飞,她的肩上披着一顶油光水滑的黑狐斗篷。赵家婶子穿得却单薄,灰鼠夹袄,两边缝上点红布,这就是进宫时的排场了。
她看着她这副穿金戴银的模样就生恨,恨这上天不公,为什么同人不同命呢?她并不觉得赵璇儿有什么过人之处,却见她被皇帝无条件偏袒溺爱,气得巴不能撕烂她的嘴,叫她这辈子吃不下半块果子去。
赵璇儿却不紧不慢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嘴:“从前我爹给我留下那些银钱宅子,都叫你们拿去赌了还是嫖了?算起来,那笔钱可是庄户人家一辈子可都用不完的呀。”
赵家婶子如被雷击,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文钱可以买一块豆腐,可要一万两才娶的起他刘家的宗室女。你两个堂兄是过继给你爹做儿子的,总不能那么丢了你们的份,两个人就是两万两。谁知道她们两个娼妇一见你两个堂兄断手断脚,伙同起来跑了。这事因你而起,你得负责。”
“你进宫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她开门见山。
赵家嫂子忙道:“怎能这样说呢?咱们一家人惦记着一家人,你两个堂哥还都没有生孩子,总要再娶的呀,你做妹妹的帮衬帮衬怎么啦?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赵家绝后吧?”
赵璇儿坐了起来,突然开始一声一声叫着叔父,吓得赵家婶子要上去捂她的嘴。
“你要干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赵璇儿心中没有底气,虚张声势道:“我要叫我叔父过来,打断你的腿。”
赵家婶子登时两脚一软,滑脱在地上。
竹帘下有道阴影,周辽修长的身体躲在短短日光下的一侧,原是放心不下她,意外听见这话,勾唇笑了笑。
原来,她心底是知道谁才是那个会给她撑腰的人的
他早就赢过李安宁了。
周辽心中畅快,默默离开。
而帘内的赵家嫂子显然吓蔫巴了。
赵璇儿趁胜追击,敲打她:“还敢不敢找我要钱要物了?”
“不敢了……不敢了……”
“当年你们抢走我的钱,连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都当了,我去哭闹,你们却骂我小蹄子。给我磕头道歉!”
赵家婶子连忙跪好,邦邦地磕头。
赵璇儿总算消了消气:“叫你两个儿子明早寅时一到,去宣平门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早一刻钟晚一刻钟都不行。”
“奴婢知道了。”
赵璇儿转身离去,并没有真的惩罚她什么,只是回到自己的椒房殿里,一阵绝望和落寞。
周娘子在这时走到她跟前。
赵璇儿苦笑一声:“怎么了,是想笑话我吗?”
周娘子摇摇头:“我有东西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