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对着铜镜里自己略带伤痕的面孔,怔了怔。
她在暴室里挨了打,但并不多。淮阳王周丰城跟她说,亏得是赵璇儿在外头一再给她求情,陛下下了旨,给她点教训就够了。
铜镜里又出现了赵璇儿的脸,微笑着,犹如一汪水,一钩月,轻声细语地劝说着她:“周娘子,我和你可是一起长大的,我能怪你吗?你也不能为了报复他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对不对?”
赵璇儿说罢便抬手挥退宫人,说要和她说说心底话。
周娘子怔怔地抬了抬眼皮,有几分动容。
可转瞬间,赵璇儿就掏出簪子指在了她咽喉上。
“我爹和我娘留给我的钱放哪了!说!”
“什么钱?”
“我的嫁妆钱!”
从她娘离世以后,爹时常忧心世事无常,会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小儿抱金于闹市,十有七八死状凄惨。他怕年幼的女儿守不住家财,将大多数的财宝装入嫁妆箱子,埋于地下。
周娘子是知情人。
赵璇儿见她还要装傻,把簪子深入了一毫,竖着抵在喉下最脆弱的皮肤上。
“怎么,以为我是个柿子,谁都能捏两下。也不瞧瞧我是谁的女儿,想欺负我你还差点本事!”
“在,在椒房殿底下埋着,但我不知道到底埋在哪。”
赵璇儿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有了钱,她就能带着女儿走了。
长安城里的日子好过,比不得跟着李家人口咽风沙,挖野菜度日的日子。可她不敢赌。
她对安宁有爱,夫妻相濡以沫的爱,但实话实说,这怎么比得过和周辽十年以来的相依为命呢。她跟着李家人逃跑,不过是因为被他杀安宁时狰狞丑陋的面目吓到了。
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这么对自己?
就算对她会一如既往,那他会不会突然就杀了带着安宁血脉的女儿,然后蛮无所谓地和她说,大不了我们再生一个就是了。
就像他无所顾忌地杀了她的丈夫。
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伤心难过,只在乎能不能留住她。
她不是他的对手,被他强占的三年里,她也无数次手持簪子试图杀了他。可周辽不是西吴那些被他一脚踹死的孬种,他连享受着床笫之欢的时候都能警醒地空手接住。
狠狠甩到地上,随即愤怒地将她按到床榻上。
她一定要找到这些钱,一定要带着小芙蓉走。
??
周娘子是个不怕胁迫的人,若不是在来到椒房殿之前,她先见了周辽。
这位新朝帝王已经洗脱了十年前的卑贱、质朴,说起话来也夹枪带棒:“不是笑话璇儿没骨气吗?怎么没见你吞舌自尽啊!看起来你不比我的璇儿好半分。”
他命人端上来一杯毒酒,抬手示意她可以喝一口。
“倘若你不想知道刘如意在哪的话。”
“什么,公主还活着?”
“我问你,西吴有建平公主这个人吗?你是不是以为她只是个宗室女,或是个宫女,临时封了个封号送出去?”周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可为什么,为什么老皇帝前脚被杀,如意公主的幼弟前脚被毒死,就冒出来一个建平公主和亲到了西域呢?”
周娘子微微张着嘴巴,久久不能缓过来。
建平公主和亲之时,她还和送嫁队伍擦肩而过,没想到就这么一转身,和主人已经天涯海角各一方。
周辽轻嗤了一声: “世事难料呀,建平公主在草原上的丈夫死了,我在和人家商量着接她回来。说来可笑,你看不起的走狗奴才在帮她回家。而你这个所谓忠仆,在想着杀她的女儿。你说,公主还能原谅你吗?”
毒酒被他打翻在地上,黑幽幽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层层叠叠把她淹没。
“好好伺候璇儿,帮我把她看住了,别让她做傻事。三天过来跟我汇报一次。”
三日过后,周娘子神神秘秘地跑到温室殿,停在竹帘的阴影下。
“公主回来之日,陛下可不可以多派些人去接她,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让她回来的路上可以吃饱穿暖。我有东西交给陛下!”
她将魏豹叫她转交给赵璇儿的信物拿给周辽。
一封信,一把莲花纹的长命锁,刻着大大的魏字。
“璇儿,三年前你问我,去不去你家里提亲,怪我那时有所犹豫,害你伤心。如今你再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答应也是一定。
尽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嫁给了李安宁,可是三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放心,我已立下许多战功,等我回来,我一定向你叔父求娶你。
这把长命锁是我的贴身之物,替我挡过好几次灾,我把它留给你了,希望它能代替我好好保护你。”
末尾还有一首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门前雪光一片,柳树枯干,不知道何时发出新芽,也不知道长安的孩童们什么时候出来嬉戏玩耍。
周辽看见楼台下,李蔷正和他的一个孙辈做拍手游戏。
“把东西给她吧,这本来就是别人留给她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周娘子告退,回到椒房殿之时,赵璇儿已经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更换寝衣,伏在榻上小憩。
一开始还算睡得安稳,后来却紧紧蹙着眉,额头上也发满了汗珠。
宫女们围在那小声嘀咕,说她是不是太热了。
??
梦里她被人掐着腰索取,他却突然撒开手,挥衣而去。他抛弃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无穷的战火,她以为战争不过是一刹那的,却不曾想到打起来无穷无尽。
很快天地颠倒了,刀剑声吓得她一路跑出城门,跑到十年以前。遥遥听见远方的萧鼓,她双手抓着爹被人拖走的尸体,嚎啕大哭。
“赵璇儿,你再不放手我可就要把你的手剁了啊!”那时二堂兄这样威胁她。
后来周辽来了,她扑进这个曾经在赵家蓄马的奴隶怀里,忘了他已经封侯拜相,只是又打又骂地怪罪他为什么来得那样晚,知不知道她的手差点被二堂兄剁掉。
她双亲皆亡,叔叔婶婶为了吃绝户,硬是要和周辽争夺她,把她接去抚养。那时赵家还住在皇城里,入乡随俗,就是西吴再式微,周辽再风光,那也得遵守律法。父母亡者自有叔伯宗亲抚养,轮不着一个外男。
何况周辽一个半大小子,她迟早要长大的,养着她实在于双方的名声不好。
她不得不走。
分别以后,她在叔叔家过得并不好,因为她足不出户,不会被人发觉,吃穿用度一律按照奴仆的来,他们穷人乍富,对自己舍得花钱,对旁人还是一如既往吝啬,她甚至比仆役少了份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