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赵家,她的娘是大公主刘如意,阿爷是叱咤风云的武威候赵危,宅第上下几百口奴仆都是伺候她一个人的。周辽当家以后,她的吃穿用度更是每一样都要经五个人之手检查过了,才会送到她屋里。
诚然,像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也乐得自在的人很可敬。
可她做不到。
到了夏天,她要冰来纳凉的。到了冬天,她要那些贵重的裘衣来取暖。
跟着李家人流窜的日子,她也狼狈至极地想过,倘若周辽早早不管她了,她跟着安宁过上了这种每日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兴许他们也会一拍两散。
她和安宁的婚姻是建立在周辽的供养之上的。
她恼羞成怒,就要一把推开他,却被周辽举到了墙边。
“没关系,他给不了你的,我能给。你就算不领情,我也给的心甘情愿。”
说罢便把她卷入一场疾风暴雨之中。
窗边插在瓶中的梅枝开始发抖,风声一阵一阵越来越大。
周辽却没有停下,他太熟悉她了,一开始他还捉摸不透,容易把她弄疼,如今他已经有了分辨的能力。
她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
“我,我的颈子酸。”
她都快长到墙里去了,脑袋疼,颈子也酸,抱怨似的说了一句。
周辽扯着唇笑了。
赵璇儿感觉脑袋好晕,往他胸/膛上一靠。
他以为自己的法子奏了效。
总之一切都给她最好的,吃的穿的用的都要精心选过,就连伺候她的人也要足够细心,要无微不至。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细心,这种事情更不能随心所欲,要去一次次精益求精,使她自在,使她舒坦,使她忘不了。
他记得有一次,听她红着脸和年长一点的丫鬟谈话,说她和李安宁的私事,每回都需要聚精会神,紧紧并拢,才能感到偶然的快乐。
他觉得这个男人无用,他应该让她每一回都能尝到滋味。
一切都给她最好的,她会离不开他的。
可赵璇儿舒坦过了,又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你这个投机取巧之徒,你更别以为我会谢谢你的那些赏赐,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他本来还在云雨将歇的时候索吻,被她劈头盖脸地打断,一阵迷惘和心如刀绞。
“我对你好还好出毛病来了?”
她感觉耻辱,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没有钱闹的。可她本来很富有,父亲给她留下来数不尽的家产,这些全都被两个堂兄吃了绝户。她一顿归因,认为都怪周辽没护住她的钱,对他更没有好气。
“你就是我赵家的一个马奴,若不是我小时候选中了你留你下来,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到时候横尸一具扔到街头喂野狗!喂秃鹰!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可我想你给我做狗也做得其乐融融,做我家的狗比别人家的人都体面!若是我爹在我不信你敢这样待我!”
她披衣离开,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这令周辽感到耻辱,觉得极其想报复她,可他一个字也辩驳不了。
他的命是武侯给的,他的名字也是武侯给的,他的第一个官职是武侯托人弄到的。他的一切一切,都来源于赵家。以锦衣玉食回报她,的确是他的本分,拿这些去对一个小姑娘狭恩图报,的确不体面。
甚至,他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他有一头乌浓的卷发,太阳下变得灰白的眸子,这一切说明他这个赵家门前的弃婴有着鲜卑血统。而赵家有个鲜卑的门人,后来被查明是已经亡了国的鲜卑人,带着鲜卑公主逃窜到这。
后来这个门人被下了狱,他被怀疑是这个门人的私孩子,也难逃此劫。
他为什么劫后余生呢?
是因为赵璇儿养的那只矮脚红马差点死了,上吐下泻,没人能治好。那只马一直被他照料,所以赵璇儿哭着闹着要武侯把他找回来。
他因此从狱中逃脱。
他想,此生他大抵是忘不了那一日了,几十个半大小子被押上了刑场,马上就要行刑,小姑娘穿着拖了一身泥的红色曲裾,叫叫嚷嚷走了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了人群,小手指一点,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她不仅救回了他的命,还给了他人生巨变必不可少的一点领悟。
那便是权力妙不可言。
权力可以救他的命,也可以让那个颐指气使的小姑娘依赖地拉着他的手,把他视为恩父,更可以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他随她所愿,放虎归山,让她见到了周娘子。
她没做什么,只是在宫里的宫女扑通扑通跪下去,谢谢她去求情,谢谢她给她们讨了赏赐的时候,把周娘子推到铜镜前,挖了一勺膏药涂在她颈边的鞭痕上。
“周娘子,我想请问你,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