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不堪的根源,不过是她说她要和安宁生两个孩子。
她至今无法明白这句话为何就刺激到他,简直是飞来横祸。
她当然该谢谢他,谢谢他庇护了她半辈子,让她在乱世里过上与世无争的顺遂日子,又亲手把它毁掉。
??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周辽看穿了她的谢恩,眼底吊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意,他咬牙切齿地强调:“脱了。”
赵璇儿的前胸和额头一起贴着地,摇了摇头。
“你和他有一个女儿是罢。你以为她如今在哪里?”他挑眉睥向她,喋喋不休地埋怨,“当年我就劝你和他和离,回到府里将养身子,生下来我给你养大。或是你实在舍不得,索性一碗药汤把她流掉——”
“陛下!”她猛地抬起头来,这话太过难听,以至于她根本听不进前半句,眼泪直掉,“你怎能这样说?你怎能这样说?这不定是您的孩子呢。”
“胡扯!别跟我来这套。”他轻吐了口气,“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你以为我没算过吗?这孩子的岁数满打满算下来,那时我们还清清白白。何况她姓李名芙,小名芙蓉,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他冷笑:“不过你现在给她改姓也还来得及。”
赵璇儿见此路不通,肝肠寸断,全然变了副神色,哀求地跪在他脚边,扒着他的鞋袜,低声下气:“陛下,陛下,求你把小芙蓉还给我,求您。她才刚学会走路,刚学会说话,这辈子还没有正经开始呢。”
“您……您记得吗,当年她摘了一朵芙蓉花戴到陛下头上,才取了这个名字的。陛下,求你饶恕她。”
“好呀。”他得意地笑了笑,却忽然蹙眉,似是自相矛盾,见不得她这般没骨气的样子,把她从鞋边扒拉开。看她又变得端端正正的,才终于继续说下去。
“那你就乖乖的,乖乖的学会做一个让朕心甘情愿把女儿还给你的好娘亲。”
赵璇儿哭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愿意不再寻死觅活,好好留在我身边了?”他伸出左手。
她又点了点头。
“脱了。”周辽低下身子,给她把眼泪擦去了,“给朕看看你都学会了些什么。”
她在他的指尖变得僵硬,站起身来,解开扣带的时候衣裳其实已经开始尽数掉落,纷纷扬扬地掉到周辽脚边。这一切太过羞辱,在他面前脱衣,所以她甚至生出一点诡异的期盼。
期盼他能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哪怕急切地把她剥干净,扔到榻上,把她压在浑浑的热气下。那时他气血方刚,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在外打战,见了面,彻夜彻夜折腾她不是问题。那样也罢,只要他代劳就好了。
她也不至于亲自去脱去,亲自去把自己展露给他看。
月光洒下来,长安宫的雕栏玉彻在照耀下是那样冰凉,一地的衣裳,就有一地的影子。他们踩在影子中央,几乎谁也不看谁。
已经脱干净了,赵璇儿忽地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穿过布障,走到屏风后头,吹灭床边的那盏灯。立柱上挂着帷帐,迷宫似的穿插在她眼前,她伸手去拿开,却被越绕越深,抬头正对上周辽的眼睛。
周辽从她的手里抢过去,又把油灯点亮,高高举在手掌间。照着她,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寸步不退地停在她肩上。
有一条细长的鞭痕赖在她身上,攫取着她的血液皮肉。
这恰恰令周辽更觉自己没杀错李氏一族。
怒火从他的眼底喷薄而出,可渐渐的,他五味杂陈,各种各样的情绪冲上心头,又将这怒气淡化了几分。
从前她是娇养的姑娘,身上连一个针细的伤疤都没有,在这四分五裂的大地上,在这朝不保夕的十年里,有的时候也许一日之内就要穿行过两个州郡的边界,这几乎无法做到。
但他做到了,他把她养得很好。她身上连蚊子叮的包都找不到一个。
偏偏越怕什么,越是要来什么。她那细皮嫩肉的身体上终于还是出现了一道这样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的睫毛落在灯影下,低头酸涩地吸着气,只是微笑:“你想要什么?”
他是怜惜她,他只是想弥补。
落到赵璇儿耳中,就是他想拿金银珠宝、富贵地位去换她的身体。从前做他的禁脔还不够,如今他还要把她当成个娼妇。
眼泪划下来,她又把那支灯抢回,一口气吹灭了它。
宫室外有着他的千秋万代,赵璇儿静静凝望着远方:“我想要从未认识过你,叔父。”
就凭她丈夫,李安宁,人如其名,本该一世安宁顺遂,却因为娶了她这个丧门星殒命,没有全尸,足足分成了五块,抛尸荒野,抛到不同的地方去。头够不着身子,身子够不着脚。做了鬼都不能平稳地下地走路。
就凭他发怒砍死安宁的时候,她就在他身边,就凭安宁死在了她怀里。他的头颅翻了个身,直直滚到了她脚边。
他真要这样一世困着她,又何必把她嫁出去,何苦带累安宁的一家人。
如若小芙蓉知道自己的母亲克死了她的全家人,克死了她的父亲,克死了她的祖父,伯伯,表亲。知道她的母亲仍旧在灭门仇人的身下苟活。小芙蓉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想到这里,又流起泪来,拦也拦不住,很快就流满了整个面颊。她听见周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发现他掰起自己的下颌,羞恼万分地咬牙:“败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