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辽嗤了一声,轻轻地把她的脑袋别过去,丢到一旁。
却忽略了一件事。
他是个一杆枪能捅穿人家大腿的老武夫,于别人而言,他再轻的力道也重得不能再重。赵璇儿歪着脸撞到烛台上,已有一尺鲜血流下来,直直淌到耳垂上。
他久久绷着脸,不去理会她,却还是眸光一颤,跪在她身侧查看。
他用极小的力气抬起她的下巴。
那洁白无瑕的脸颊上挂着几颗血滴,破皮的地方不大,细细的一条,已经开始凝固。只是擦破了皮。
他才松了口气,却被赵璇儿狠狠推倒,栽跟头似的摔在地上。
她委屈地捧着一侧脸颊,咬牙掉泪:“到底在凶什么啊?”
通天冠子上的流苏啪啪打着他的脸,很是狼狈。赵璇儿才推翻他,已经后悔,她发着抖重新跪下,深深地把头磕响:“求陛下饶恕,求陛下饶恕,这是璇儿的无心之失。”
哪怕不饶恕她,也不要牵连小芙蓉。
周辽并不说话,起身来,扫了她一眼。
俗话说狐狸尾巴藏不住的。她就是这个受不了委屈的德行,被他这样押回来吓傻了,也老实不了多久。
他轻飘飘地拍了拍帝王常服上的灰土,转身离去。
更深沉的月光降临了,赵璇儿倒回榻上,一夜无眠。
后来有医官忙不迭进来,给她看过三回,仔仔细细地上了药。又有宫女抬来一箱又一箱翡翠珠宝,说是陛下给娘娘你赔礼道歉呢。她麻木木的,都没有发觉。
其实周辽从前并不这样,如今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难堪的呢?
??
他劝她和离,虽然手段用尽,也没少造谣编排李安宁。可一开始,他还算是好言相劝,后来是苦苦相劝。再到半年前,周辽大马金刀地逼近长安的时候,她誓死不从,宁可一女侍二夫,也要维系和安宁的婚姻。
他就屈着那千钧之重的膝盖,朝她跪下。
人家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那时的周辽还是中原地区实际的主人,是君侯,更是他们的家主。半年前他们踏足长安宫殿,名义上是保护天子,暗地里早有军队潜移默化地驻扎在九重宫阙下。
因为周辽在,她连一点尘泥都没沾上。
他把天子轰到旧宫,将那座最好的宫殿留给了她,他的卫队彻夜在殿外巡视。当时西吴的公主刘满意四处指桑骂槐:“我刘家皇宫已是朝不保夕的废土,只有她赵璇儿的寝殿固若金汤。如了他赵家马奴的意,这江山改姓赵好了——”
这位老皇帝的幼女性情暴虐,恣意任性,那日却也不敢真的作威作福,把她从寝殿里拽出来。
当时的她不止比公主尊贵,应当说是比天子还尊贵。天底下无人可及,无人可比拟。
她记得他在那座宫殿里屈膝跪下,近乎哀求:“珠珠,我的好珠珠,算叔父求你,把这姓李的东西一脚踹开。他根本配不上你,他们一家必死无疑,迟早连累你。”
“叔父,你把我们一起丢下罢,扔在这座长安宫里。”她哽咽着拒绝,“我的心里有他,将来跟着他流亡我也无怨无悔。”
这番话令周辽恼羞成怒,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精心养出来的好女儿,也是见识过北方的风风雨雨的,也是见过世面的,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既嫁从夫是吧?那他就让她看看谁才是她的夫,谁才是他的天。
后来他把她绑/在床上,面红耳赤地发着怒,他扶/着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地羞辱她。让她的生命一部分一部分地死去了,至少对他的感激之情死透了。
在周辽心里,他生气发怒,这无可厚非。她实在不懂事,她实在不识好歹。他给她的保护,是这四分五裂的世界里,其他人哭天喊地也求不来的!难道为了一个臭男人,所有人都等着她长大吗?
为了一个李安宁,她已经昏头了。
他把她保护得那么好,教养得那么好,天底下谁不知道他的赵璇儿灿若明珠。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让她为一个男人流离失所,受尽欺凌的。
他像军营里挥动鞭子体罚士兵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鞭挞,一次又一次泄愤,疏解着自己无能为力的窝囊气。尽管挥在她身上的鞭子曾经温柔地经过她的腰间,尽管带给她的从不会是疼痛。
他真的不明白每回在床榻之上,她偶然流露出的迷茫的神情,赏赐一般抓住他腰肢的手臂,到底是不是在鼓舞他杀掉她的丈夫,他几次三番好想问她,却像个懦夫似的不敢说一言。
他也不知道她在李安宁面前是不是这样。
他已经忍无可忍。
王军破了巴郡,形成包围之势,他有意让别的军队进入长安这个圈套,于是带着自己的府兵假装败北,先行离开。那时的他再也不想忍了,决定把李安宁扔在这,让那些攻入长安的暴虐的士兵割掉他的眼睛鼻子。
赵璇儿却和他说,除非他能接受她咬舌自尽。
他又一次妥协。
可是如今,他得知他们送出去的女儿身处何方。
这可就不一样了,意味着赵璇儿再也不能拿自己的死威胁他。
他从前有一段时间特别沉迷同她的房事,甚至可以说是上瘾,一定要用力地弄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她身上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回应。谁叫她已经因为李安宁,几乎和他恩断义绝。
如今都不用了,他只需要一笔带过地提及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李芙。
女人呐,就是这样,天把她生下来,要她把自己喂饱,要她让自己顺心地活着。她却总忍不住为旁人牵肠挂肚、奉献自我。
何况是亲生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