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意外地看着梁赦。
与梁赦出门这一个多月,还未见过梁赦有时间闲逛,整日不是赶路就是处理事务。
“我自然是有这个闲情。”江随一笑,弯了眉眼。
幽色中梁赦的眸子一闪,江随好似看见梁赦也笑了,而后转身从屋里提了一物出来。
是盏莲花式样的铜灯。
暖黄灯光映着脚下的石板路,两人齐肩并走,只瞧得见一左一右同步亦趋晃动的影子,闻得一声声连同心脏跳动节奏的踢踏。
江随在西黍十来年,没交过推心置腹的好友,梁赦算一个他自以为相交的知己。
在稍显静谧的传舍门口,抬头遥望,西街的天上红光一片,两人便在夜色中朝西街城门口的热闹走去。
江随猜想梁赦有话要说,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走过南街,又拐了小道,人影渐稀,梁赦还是没有说话。
江随侧头向梁赦看去,眼尾余光却瞥见一抹银色,眉头一皱。
“江兄弟……”似是长时间未开口说话,梁赦声音有些低沉,他轻咳了一下,道,“无系,我可否这样唤你?之前听得你舅舅如此称呼你。”
江随嗯了一声,眉头却皱得更紧。脚下的小道昏暗幽静,刚好似瞧见身后有人影刀具。
梁赦听得江随稍显矜持的应答,嘴角上扬,眼神柔和地盯着灯具上的精致莲花,好似要融进那摇曳的葳蕤灯火里。
他接着道:“无系,实不相瞒,近日我多苦恼于你在汤泉的剖白,今日才想明白自己是何其自大,竟以为你着想为由推拒你……”
江随大部分注意力皆在身后随行的人身上,只听得梁赦几个词,他犹在困惑,莫约是自己多虑,若真有人跟踪,梁赦该比自己更早一步知晓。
或许是自己人,但以燕家兄弟姐妹的身手不该被自己发觉。
“我这番躲避倒是畏手畏脚了,无系你以寻常眼光看我,并不计较我的身份,我倒是还因长你几岁自高一辈,妄以长辈待你,唉,”梁赦说到此,低头笑叹,“说来也羞愧,早在元安城,我就没资格与你说教了……”
梁赦想扭头看一下江随的表情,却忍住将话说完:“无系,前路未知,危险重重,执手偕老的誓言太过于轻佻……”
梁赦说完将灯提高了些,他好似听到江随与他一起加快的心跳声,他接着说:“而山水迢迢……你真的就愿跟随我吗?”
话音还在巷子里荡漾,梁赦左手指突然被一温热柔软的手掌包裹。
“走!”江随喝道。
梁赦微愣,江随拉住他手突然往前奔去。
他被带着跑了几步,而后扬起笑来,反握住手心的温度,随着他的脚步,往西街跑。
江随跑起来的时候才十分确定那伙人是跟着他和梁赦的,他们一动,身后的动静就更大。
人声渐渐变大,是西街头的灯会正热闹,江随拉着梁赦跑过一条街,直冲进人来人往的花灯展会中。
梁赦嘴角快咧到耳边,牵着心仪人的手,奔跑在街头竟如此快活。
大半个城的人都跑到西街来了,老人小孩不少,更多的还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江随与梁赦冲进人群,霎时被淹没其中。
梁赦拉着江随靠紧自己,少年人滚烫的气息好似要灼烧肌肤,半边的身体隐隐发热。
街道两边摆满了各色精美夺目的花灯,两人却都没心思观赏。
梁赦在忙着感受江随的呼吸及心跳。他视线往下一扫,少年贴地极近,紧挨着自己胸膛,跑过一段路,白净的脸红扑扑散着热气。
江随确实有些冒汗,灯火鱼龙混杂。擦肩而过的人若是掏出一把刀来,往梁赦身上一刺,根本来不及应对,江随莫名有些心慌。
刚跟随他们的那伙人暂时瞧不见了,两人还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王爷,小十师傅没跟着你吗?”江随挡在梁赦身前抬头问。
“他找人去盯张神仙了,我们来不及与张神仙周旋,这次行踪暴露,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去白原。”
“为何不今夜出发?”江随皱眉,在禹城待得越久,就夜长梦多。
梁赦捏住他手用了点力气,莞尔笑道:“你明知故问。”
“?”江随不知。
刚刚梁赦的话他听了几耳朵,梁赦本来说得也含蓄,加上江随意不在此,也想不到梁赦与他存的是两样心思。
梁赦轻道:“前番我几次试探,还望无系你谅解,这次我既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摇摆不定。”
梁赦还曾骗他长京城有位夫人,这时一想也不知当时自己是存了什么心思,好似想见江随为他拈酸吃醋才好,见不着那副样子倒还失望了一番。
此时身边围着万千灯火,他只想着,绝不该让身前这人受半点委屈才好。
江随想的是梁赦前番派人跟踪,怀疑他用意的事,这时听闻梁赦的话也不免欣慰:“王爷,我心意不变,那日汤泉所说就是我此生志向,你信我的所做作为皆不会害你。”
梁赦亦是欣慰至极。
“我们还是早点回传舍吧。”江随左右瞧着,总觉得不安定。另一只手没牵着梁赦的手摸进腰间,幸好梁赦赠他的匕首还贴身带着,希望无需它派上用场。
梁赦点头,周遭嘈杂,确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手依旧紧紧握着江随,转身反向朝人流涌入的方位走。
没走几步,江随就见几位神色非同游逛灯会的男人冲着人群而来,他们不看灯,扒拉着路人识别面貌,明显是来寻人的。
“王爷……”江随回头轻声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