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寒暄。
裴映寂落在最后,借着整理西装袖口的动作,指尖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漆黑,并没有新的消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浅浅划过。裴映寂抬步跟上,将一切情绪重新封存于完美的冷静之下。
为了庆祝,严世铮做东,邀请大家去他的私人高尔夫球场。
邀请落地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抽离感裹挟上来,裴映寂下意识想找个借口离开。
在他准备开口时,几句无意间听过的员工吐槽闪过脑海:
“我每次进裴总办公室汇报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腿都软了”
“他要是能笑一下,后面一周的奶茶我都包了”
“别做梦了,裴总那叫气场,懂不懂?”
……紧接着,是沈知星,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谨慎和疏离,总是客客气气、公事公办地叫他裴总。
裴映寂喉结微动,尝到一丝涩意,把拒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需要学习,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社交,学习如何把话说得不那么像命令。
更何况,沈知星那句“你困住自己太久了”言犹在耳,他渴望走到阳光下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即便那光会灼伤他,裴映寂也想试一试。
球场上,一望无际,阳光和煦。
严世铮笑着递给裴映寂一根球杆:“映寂,听说你现在是千金难请一局。好久没摸杆了吧?让我和你林叔看看,你现在手艺生疏了没有?”
裴映寂接过球杆,冰冷的碳素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久违的陌生。
裴映寂上一次站在发球台,还是三年前陪父亲应酬。那段记忆并不愉快,球杆挥出的每一道弧线,都带着屈从的意味。
裴映寂牵动了一下唇角,语气放缓:“严叔取笑了。是生疏不少,正好请您和林叔指点。”
站上发球位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握杆关节处透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肌肉记忆却似乎正在苏醒。
裴映寂轻轻转了转手腕,做了两个空挥,寻找着被遗忘的节奏感。
第一杆开出,白色小球划破天际,中规中矩,无可指摘。
一旁的林崇点评:“有点样子,不过这力道,比当年陪你父亲时,收敛了不少。”
裴映寂走到球前,再次俯身摆好姿势:“记得林叔您当年对我的指导‘引而不发,发则必中’,我现在倒像是‘发而无力,中而不精’了。”
这一次,裴映寂闭眼静立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惯常的漠然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
第二杆,挥出的瞬间带起了凌厉的风声。
动作流畅,生涩感荡然无存。
小球精准地朝着果岭飞去,落地后带着强烈的后旋,又向前滚动了几码,停在了洞口边咫尺之遥,堪称完美。
“好球!”严世铮忍不住拊掌。“这调整速度!映寂,你这可不是生疏能解释的。”
裴映寂把球杆递给一旁静候的球童,姿态谦和:“运气。很久没练了,控制力还是差了些,让两位叔叔见笑了。”
林崇与严世铮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看的哪是球技,是这年轻人身上可怕的学习能力和调整速度:只需两杆,便能完成从隐忍到锋芒毕露的掌控力。
严世铮起身,拍了拍裴映寂的肩膀:“陪我们两个老家伙打完这一场,松松筋骨。你来之前,程家小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让我多关照你。”
“我还纳闷,什么事能劳动你亲自出马。”严世铮笑道,“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能让你亲自下场挥杆的,从来都不是游戏。”
裴映寂目光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云阔他总把我当小时候。和您二位打球聊天,本身就是一种学习。”
实则,挥杆只是想和沈知星的相处能自然一些。让她不要在看见自己时,最先露出的是紧张和……可能的怜悯。
话音刚落,严世铮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温柔:“知道了,夫人。城西老字号杏仁饼,刚出炉的,放心。”
挂了电话,他对着裴映寂和林崇无奈一笑:“见笑了。”
林崇的手机紧随其后,是他女儿发来的视频通话。他接起,屏幕上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正展示她用代码画出来的全家福。
林崇宠溺地点评:“沐沐真棒!不过人物的比例逻辑可以再优化一下,爸爸晚上回去教你。”
裴映寂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他静静地看着,听着。
瓶身凝结的冰凉水珠慢慢濡湿了裴映寂的掌心。他又想到了大伯一家,其乐融融。
为什么旁人触手可及的温情,于他而言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为什么?凭什么……
母亲困于小小的相框,父亲沉入无边的严苛。
裴映寂的人生里,没有杏仁饼的记挂,也没有代码全家福的分享。
一个尖锐念头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如果母亲还在,父亲会不会把给母亲的爱满溢出来,分给自己一点点?他们会不会也像寻常夫妻一样恩爱,有琐碎的叮咛和温柔的抱怨?
裴映寂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就在裴映寂荒芜的心即将再度掀起遮天蔽日的沙暴时,他本能地想要寻求安全感和平静感。
沈知星。
他想到沈知星,想到她的清瘦身影。她是裴映寂混乱意识里唯一清晰稳定,且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存在。
京州的天气和云城一样好吗?裴映寂把矿泉水瓶放在桌面上,掌心的湿意被阳光融化。
裴映寂在心里呢喃:沈知星,你在京州一切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