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

晚上，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

裴映寂解开领带，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开衬衫的两颗纽扣，短暂地喘了口气。

他习惯性拿起手机查看消息。屏幕亮起，只有几个财经应用和时远发来的明日事项提醒。

手机页面的左侧上方有个小窗口，上面是固定的一张照片。

裴映寂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觉得泄气，点开和沈知星的聊天页面，上面显示的还是几天前的消息。

终究按捺不住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剧组工作顺利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复：「顺利！你出差怎么样？」

裴映寂：「一切顺利。」

消息再次停留在一切顺利。

裴映寂想再说点什么，或者问点具体的，但现在隔着一层冷冰冰的文字屏障，让裴映寂无端焦躁，也让他觉得，无论追问什么，都像是一种冒犯的窥探。

裴映寂丢开手机，任由自己沉入沙发。思绪飘回在沈知星家的那天晚上，在她小小的客厅里。

温暖的灯光，柔软的抱枕，窗台上一盆傻乎乎的多肉植物，后面跟着几个一本正经排排坐的小玩意摆件……

一切都透着他生命中极度匮乏的、暖融融的可爱生命力。

裴映寂静止了几秒钟，重新打开手机，点开了手机自带的应用商店，下载了一个网购软件。

他点开捣鼓了一会，点击“居家”的标签。不出所料清一色的黑白灰，极致简洁。

“……”裴映寂心里生出来一丝不满。

又是静止几秒。

裴映寂退出标签页面，指尖在搜索框上悬停，迟疑着输入：“傻摆件……” 删掉。重新输入：“可爱摆件，女生，喜欢”。

点击搜索。

手机屏幕一下子被各种各样的图片挤满。憨态可掬的小猫、小狗，圆滚滚的小仓鼠、咧嘴傻笑的小花……

裴映寂的目光在其中一件上定格：五颜六色的爆炸头，像是被炮轰过、灰扑扑且正在傻笑的小脸，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短袖，胸口处印着一个大大的白色骷髅头……的不明物体。

裴映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视觉元素堆砌过度，色彩搭配缺乏美学逻辑，情感指向模糊……怪模怪样。”

他在心里给出初步的刻板评价。可紧接着，一个棘手的问题冒了出来：沈知星……为什么会喜欢类似的东西？她阳台上还摆着一只傻狗。

这个无法用裴映寂现有逻辑体系解答的问题，像一道程序乱码，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裴映寂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将他片刻的异常归咎于疲惫。他按掉手机，扭头睡了。黑暗中，他感觉耳尖有点发烫。

第二天，裴映寂结束对“灵境引擎”项目组的集中视察，回到临时办公室，时远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裴映寂。“总裁，‘元壤计划’静城示范区的奠基仪式方案出来了，您需要过目吗？”

裴映寂接过，快速而专注地浏览。

流程缜密，环节周全，嘉宾名单也不多不少。裴映寂拿起笔，在负责人签名处利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流程没问题。奠基仪式当天，我有其他安排，让方副总代表集团出席即可。”

“好的，总裁。”时远接过文件，点头应下。

等晚上回到套房，裴映寂手机锁屏界面的推送通知里，竟极其违和地夹杂着几条来自昨晚网购软件的推送：

『奇妙生物收藏馆』：智能感应·会说话的小熊玩偶，您专属的生活陪伴伙伴已上线！

『星河漫步者』：3D星空投影睡眠灯，把静谧银河搬进您的卧室……

『治愈系研究所』：创意盆栽·“不蕉绿”仿真植物，给您独一份的精神疏解与趣味！

裴映寂的目光在“会说话的小熊·孤独时的陪伴”上停留，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链接。

产品详情页里写着：内置多种安慰语音与感应模式，轻触即可互动，是独处时的温暖陪伴，亦是疲惫时刻的治愈良友。

他想起了沈知星。

想象着沈知星伏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清瘦又专注的侧影。

她一个人写剧本到深夜时，会觉得孤单吗？

如果我送给她这样一个小东西，沈知星戳它的时候，会偶尔想起送东西的我吗？

裴映寂开始有一丝模糊的理解，为什么程云阔总说“现代科技是甜蜜的陷阱”了。

“她好像……确实是喜欢。”裴映寂低声自语，“没什么实际生产效用，但能让人心情放松的东西。”

逻辑链条在裴映寂脑海里艰难地搭建：沈知星喜欢 →看似无用但能带来愉悦 →送给她 →她可能会感到高兴 →或许，会因此多想到他一点？

紧接着，另一个现实的推论浮现：过于贵重的礼物，反而可能会让沈知星感到负担，甚至会破坏目前脆弱而珍贵的关系。

那么，这些看似“无用”，却透着点笨拙关心和趣味的小东西呢？

这个想法一旦成型，便再也挥之不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远在京州且忙于跟组的沈知星开始隔三差五地收到一些来自云城、且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快递。

有时是一个捏一下会发出怪异叫声的解压玩具，附着一张只有“裴映寂”三个字的卡片；

有时是一盒据说能让人心情变好的手工水果软糖，草莓和青柠口味；

还有一个底座带着太阳能板、只要放在阳光处，一有声音会左右轻轻摇摆的迷你盆栽小草，简直傻气的可爱。

每一次收到，沈知星都会从繁重的剧本工作中暂时抽离，拆开包裹，看见东西便开始忍不住笑，拿起手机给裴映寂发消息。

沈知星：「那个太阳能小草，我给它取了名字。每次叫它，它都很配合的回应，真的超可爱了！」

「解压玩具叫起来好搞笑，哈哈哈哈谢谢你呀。」

「糖很好吃！但真的不要再破费了！礼物已经很多了，再送我家里要没地方放啦。」

裴映寂会一条条仔细地看。他能隐约想象出沈知星灿烂的笑脸，或者无奈摇头的模样。

他回复得依旧简洁，却比以前多了一丝追问的意味：

裴映寂：「那它的名字叫什么？」

「嗯，喜欢就好。」

「小东西，不贵。」

直到沈知星又一次认真地发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