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吗?」
「别怕,我只是顺路过来给你送点东西。」
「几分钟。」
输入框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下文。
沈知星放下吹风机,有些惊讶地拿起来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删删改改,只回了三个字:「还没有。」
新消息紧接着弹出:「我在门口。」
沈知星心里一惊!他连她家地址都查清楚了?她攥着手机,有点气冲冲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等看清门外景象的时候,沈知星的质问被堵住。
裴映寂站在门口那片小小的空间里。
左半边脸的颧骨处是一小片明显的淤青,眉骨上方是一道凝血的细长伤痕,像是不经意,却又恰到好处,看着便惹人怜惜。他褪去了平日里挺括束缚的西装,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居服,大幅度地弱化了他的压迫感。
裴映寂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只是微侧着身,让走廊的光线分毫不差地照亮他受伤的侧脸,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计算过的角度和易碎的疲惫感。
“……你,”沈知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这是怎么了?”
裴映寂的目光在她带着湿气的发梢上掠过,低声道:“抱歉,很晚了还来打扰你。”
“……”沈知星扯了扯嘴角,一点也笑不出来,她在尽量保持着冷静。
随即一个荒谬又清晰的猜测浮现,裴映寂是故意的。
沈知星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走廊外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她侧身让出空间:“你要进来吗?”沈知星在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裴映寂摇头,姿态依旧保持着刻意维持的脆弱与克制:“在门口就好,我说完就走。”
“行。”沈知星点头,懒得惯裴映寂这种莫名其妙的姿态,把自己搞成这副这样过来是什么意思?她语气里带着生气和不理解,“裴映寂,你为什么调查我?你连我家住哪里都知道。”
“是。”裴映寂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查了。从你和黎安成为朋友到你的阿婆需要养护住院,从你大学的兼职到你发布第一个剧本的平台。”
裴映寂看着沈知星蹙起的眉心,感觉眉骨在隐隐作痛:“我知道这很越界,也不够尊重。所以今晚我来,首先是道歉。”
“这个,”裴映寂将手中的浅粉色礼品袋递过去,动作间掌心的绷带、眉骨的伤痕在灯光下愈发扎眼,“是赔礼。”
那袋子在他指尖格格不入,却又在此刻被赋予新的意义。
沈知星没有接,心里复杂:“你这伤算什么,为什么要弄成这样?哪怕是深更半夜都要来见我吗?”
裴映寂的指尖小小蜷缩了一下。
“镜子……碎片划的。”他近乎剖开自己回答,“我知道这样做很卑劣。但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见你,也需要一个,或许能让你愿意听我说完话的样子。”
空气几乎凝滞。裴映寂将自己精心策划的破碎与不堪的算计,全部展现给沈知星,也只有沈知星。
沈知星心里一惊,感觉现在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她的思绪。她开始回想,想到和程云阔的那一面,想到当时那句根本没听懂的话。
沈知星语气不冷不热,只是询问:“几天前,你的朋友程云阔,他来片场,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是一剂良药,这又是什么意思?你这样伤害自己来博取我的同情和心软,这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做法。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你说想和我重新认识,那你知不知道,你道歉的次数已经比惹我生气、不解、难过的次数要多了。”
“我……”裴映寂一侧的指尖死死捏着绳结,强装的镇定正在层层碎裂。
裴映寂甚至可以感受到,眉骨伤痕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掌心绷带遮住暴戾砸毁的伤痕,平复下来的情绪在抗争着说痛。
裴映寂是该欺骗自己到头来自食恶果,完全没有想到沈知星会这么敏锐,而不留一丝情面吗?
还是真的一开始,自以为是地听信了程云阔的话,来利用她的心软,达成自己的目的?
裴映寂习惯了掌控一切,此刻却在沈知星的目光下节节败退。
“你不说,就快点回家吧。”沈知星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等一下……”裴映寂害怕沈知星真的关上门。他抬手,轻轻抵住门,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无措。
裴映寂声音低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却依然清晰可闻地说:
“我有躁郁症。”
走廊的声控灯倏地熄灭,将裴映寂的侧脸隐入昏暗,唯有映着沈知星的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点微光。
他避开沈知星瞬间震惊的目光,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继续说:“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我遇见你。”更不愿再看见她眼睛里可能出现的怜悯或害怕。
“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难以控制的情绪。在遇见你之后,在你身边,或者只是听到你的声音,我会感到一种罕见的平静。程云阔说的良药,指的是这个。我不是故意隐瞒,这也从不是我想用来博取同情的东西。”
裴映寂终于撕开了本就在沈知星面前包装不严的伪装,彻底暴露出来真实的自己。
“我知道我再次搞砸了。从最初的误解,到调查你,再到今晚……不堪地出现在你面前。都是我搞砸了。”裴映寂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坦白。
他的目光落回礼品袋上,还是不敢看沈知星。“这条项链,名字叫星轨絮语。”裴映寂没有说是因为沈知星的名字里有“星”字,“它很衬你。我只想送给你,在我或许,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
裴映寂将所有意图,卑劣的、真诚的、算计的、笨拙的,连同自己最不堪的弱点,都摊开在沈知星面前。
“沈知星,”他终于敢看向沈知星的眼睛,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你……可以试着原谅我吗?”
裴映寂的嗓音干涩,却依然完完整整、没有一丝保留地告诉沈知星所有。
他把裁决权完全交给面前的女孩。
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裴映寂。他只是一个需要情感,而本能追求爱的未知数的一个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