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寂脚步未停,只在推开门时侧过半张脸,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冷硬的阴影。“既然父亲觉得我丢了裴家的脸面,那我这个不知礼数的儿子,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了。”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走廊上
等候在外的时远立即迎上前,目光在触及裴映寂侧脸时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裴总,需要……”
“回浮景湾。”裴映寂打断他。
裴映寂取出手机,屏蔽了裴岩庭的所有来电。坐进车里时,对时远吩咐:“把夏家最近在谈的新能源项目资料调出来。”
“您是要……”
“让他们记住,”裴映寂降下车窗,夜风拂过发烫的侧脸,带走一些滚烫的疼痛,“有些算盘,不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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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景湾
厚重的大门关闭将外界彻底隔绝,裴映寂才卸下所有伪装。他扯开领带,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休息室里的一切。
为什么他永远达不到父亲的要求?
为什么他永远活在“如果自己没有出生,母亲就不会死”的阴影里?
为什么他活着这件事本身,对父亲而言,就像一份永远无法拒收且沾着母亲鲜血的遗产?
所有的愤怒、屈辱和绝望,最终化作暴戾的冲动,裴映寂砸碎了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直到力气耗尽,他颓然跪坐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自己正在颤抖被玻璃或者别的尖锐东西,划得鲜血淋漓的手。
这具由母亲生命换来的躯壳,也是让父亲永远痛苦的存在证明。他毁不掉,也逃不开。
在裴映寂自我毁灭的欲望达到顶峰的瞬间,在他几乎要放任自己坠入永恒的黑暗时。
他混乱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第一次见沈知星时,她专注而清澈的眼睛里,下意识流露出地一丝不带任何怜悯的温柔。
像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投下了一缕让裴映寂重获希望想要紧紧抓住的微光。
他摸索着,用渗血的指节抓住手机,按下“发送好友申请”的按键。做完这一切,裴映寂手臂无力垂落,手机滚到地毯。
在裴映寂发泄完,林伯走进来,沉默而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裴映寂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少爷,”林伯收拾着医药箱,平静说着,“您小时候有次冒着大雨跑到夫人墓前。所有人找了您好几个小时,都没能找到,最后是老爷抱着浑身湿透的您回家。您发烧了一夜,还一直说梦话。那天晚上,老爷没让任何人留下照顾您,是他一个人,抱着发烧的您守了一整夜。”
裴映寂猛地抬眼,声音沙哑:“……是真的?”短短几句话他仿佛回到当年。
记得堂弟一直收集、喜欢的限量版玩偶出售,小裴映寂特地买来送给他。
因为小裴映寂很喜欢堂弟,每次堂弟叫他哥哥的时候,都会让年幼的他有种被喜欢和依赖的幸福感。
小裴映寂还没走到庭院,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他手里捏着玩偶,突然走不动了。
小裴映寂像个偷窥者躲在暗处,一次一次地,看着堂弟被大伯高高举起,笑得格外可爱和快乐。
小小的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轻轻把玩偶放下,跑走了。
半路上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可小裴映寂没停,一路直跑到母亲冰冷的墓前,几乎已经脱力。
“妈妈……”小裴映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倔强地一遍一遍问,“为什么爸爸从来都不抱我?为什么爸爸从来都不陪我吃饭?为什么……我考第一,他都不笑一下?是不是因为我不够讨他喜欢……”
那天,小裴映寂在雨中哭着和妈妈诉说委屈,最终,体力不支昏倒在墓碑前。
他模糊记得有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和额头上轻柔的触感。
可随着一年一年的增长,病症带来的认知混乱和窒息幻想,让裴映寂越来越怀疑——那个夜晚,是不是只是他高烧中极度渴望父爱而编织出的美丽梦境。
一直以来的现实是父亲永远在公司,永远板着脸,成绩稍一下滑,等待他的是冰冷的家法和书房外的长跪。
儿时需要裴映寂仰视的男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公司的发展和“合格继承人”的培养手册。
“是真的。”林伯笃定道,“老爷不让我们多嘴,他觉得您必须足够坚硬,才能快速坐稳公司继承人的位置。”
原来,不是幻想。
可那又怎样?随之而来的,不过是更深的寒意。
原来他不配得到一丝温情,只需要快速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完成任务就好。
裴映寂仰躺在沙发上,没觉得增添一分力气,反而精疲力尽。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亮他内心的断壁残垣。
林伯静默片刻不忍地补充:“老爷他心里苦。他看着您,像看着夫人还在一样。他逼您,何尝不是在逼他自己?”
裴映寂心脏疼了一下。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
他的存在,是父亲挚爱陨落的证明。
或许也藏着那么一丝,连父亲自己都无法直面、更无法言说的,对儿子的爱。
多么……可悲。
他们父子,一个用怀表锁住过去,一个用疼痛铭记现在。都用最笨拙的方式,微薄爱着彼此,全力恨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