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星叹了口气,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肩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无障碍设计的书籍翻阅。
她意识到,批判之外,更需要建设性的思考。
既然知识应该被普及。那关注弱势群体的知识,是否更应该被大众了解?
不仅是盲道上长条形引导砖与圆点提示砖的区别,不仅是黄色对于低视力、残余视力群体最为友好,更是这种设计背后所蕴含的人性化。
沈知星想起最近引起热议的“盲道涂鸦”。
社交媒体上照片绚烂,点赞无数。初衷或许是好的,希望用艺术引发关注。
但似乎更像是一种讽刺。
因为沈知星有实地去看过。一位低视力的阿姨小心翼翼地用盲杖试探,在突然变化的色彩与纹理前犹豫不前,眉头紧锁。
而且,彩虹的色彩上见到的不是阳光,不是应该帮助到的盲人,是一辆辆私自侵占的车辆轮胎。压得它们色彩模糊,充满污渍,压得大众看不见盲道的存在。
沈知星坐下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她停下笔,看着晕染的痕迹,像极了被模糊的初心。
我们究竟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为自己策划一场名为“善良”的演出?
帮助的前提,或许根本不是“给予”,而是“倾听”和“尊重”。
什么时候帮助人,要把需要帮助的人隔绝在外呢?
真正有效的援助,是在人行道上主动避让,是征得同意后轻扶对方的手臂加以引导。
隔绝在外的帮助,是大声的“视觉指挥”,一动不动地指着另一个看似安全的方向。是贸然拉扯被视为“眼睛”的盲杖,让盲人失去安全感。
这种看似帮助的帮助,不是更让他们陷入两难的尴尬、无措的境地吗?
于是他们只能在盲道被占的车辆与摊贩的包围中打转,手中紧握的盲杖是他们唯一能倚仗的安全感。
一次次滑过的盲道地面,碰到的是各种不该存在的障碍物,却是需要一遍遍地说着“不好意思”、“谢谢”才能艰难通行。
盲人的一生究竟要多少声“不好意思”和“谢谢”来铺垫,才能被正视他们的情感需求和平等出行的权利和资格?
盲人失去的已是身体的一部分,我们不应再让他们在精神上感到卑微。
社会的温度,恰恰体现在它如何对待最需要帮助的群体。可手机的导航App已能精准到米,盲道却仍坑洼断裂。
这其间巨大的裂隙,其实并非无人试图填补。
有工程师开发了搭载传感器的智能盲杖,能通过震动预警前方障碍;
有社区发起了“随手拍”活动,鼓励市民上传被占盲道的照片以敦促整改;
更有图书馆持续推动着盲文读物与有声书的建设……
沈知星的笔尖顿了顿。
可她看到,能联网的智能盲杖,价格是普通盲杖的数十倍,它将多少真正需要的人隔绝在了门槛之外?
热闹的“随手拍”活动,最终沉淀下的,是几百张角度相似的照片,和一个后续处理进展缓慢甚至被遗忘的线上文档。
许多新建的“盲文阅览区”,书籍种类稀少且更新缓慢……
指尖触摸到的,更多是一种被展示的关怀。
构筑的帮助体系,有时像一件尺码统一的华服。
它宣告着“我们已提供了庇护”,却未曾弯下腰,去询问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你冷吗?这件衣服,你穿得舒适吗?”
帮助的初衷,在穿越层层的设计与执行后,是否已在不经意间,从“满足他们的需要”,异化为了“完成我们的任务”?
沈知星放下笔。她不要徒劳的仰望,要深刻的理解。要写,一直写。
哪怕微如萤火。
沈知星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平等,从来不是俯身的凝视,而是并肩的站立。
写完她突然想到什么:“他是不是调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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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景湾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耳边消散,裴映寂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包扎后的伤口隐隐作痛 。
他仰躺在沙发上,才有了一种触碰到实物的真实感。
“呼……”裴映寂侧头看向裂开好几道缝的窗户,云散月明,零散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一室破碎,也格外轻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裴映寂举起手,看着白色绷带上渗出的点点殷红。
这样的他,习惯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内里压抑着随时可能决堤的阴暗与暴戾……
竟然会担心,沈知星会因为他过于严肃、冷漠的样子而疏远他。
裴映寂望向冷硬的胡桃木桌。
已经好几天了,那里除了文件,正违和地立着一面简约的银边镜子。
裴映寂走过去,坐下,看向镜中的自己。
眉眼凌厉,下颌紧绷,连唇线都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漠的直线。
现在侧脸多了淤青、红肿显得面无表情的帅脸有点滑稽。
裴映寂对着镜子,想起上次在片场见到沈知星时,自己笨拙地试图柔和表情的样子,想起她清瘦的身影。
为什么……还是这么瘦?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种连裴映寂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关切。
只是遵循寻找爱?还是安全感?的本能。
明明今天只是在电话里听见沈知星的声音,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模样。
裴映寂叹息着,好想见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