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寂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他问了一个问题:“哥,你想做这个工作室,是因为觉得这是个‘机会’,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做?”
常茂青愣了一下,认真思考起来。几秒后,他抬起头:“我想做。昨晚我看着我爸那些木雕,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他给我刻过一个会动的小木人,膝盖能弯,手臂能抬。我拿着它在村里跑,所有小孩都围着我转。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他涩然继续道,“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打工,见多了高楼大厦、手机电脑,慢慢觉得……我爸那些木头玩意儿,‘土’。可是昨天,听了你们的话,我才发现,不是我爸的东西土了,是我的心,离地太远了。我在城里飘了这么多年,脚下没根,眼里只剩下别人定义的价值。”常茂青握紧拳头,“我想做。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在梨花村,有个老头,能用一把刻刀,把几十年的心事,刻进木头里。我想让我爸,能挺直腰杆说:‘我是个手艺人。’”
沈知星的眼眶彻底湿了。她伸手,拍了拍常茂青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和哽咽:“哥,说得好!”她眼眸弯起,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破不立。破掉的是‘觉得自己不行’的念头,立起来的是‘我想试试’的勇气。守着旧圈子打转,永远都是老样子。”
裴映寂也颔首,抬手轻柔抹去她眼角湿润,转向常茂青:“既然决定了,我们尽快推进。哥,你最近可以把常叔比较满意的作品整理拍照,我先让人做个简单的电子图录。同时,我会让公司的法务和项目组初步草拟两份文件:一份是《传统木雕工艺保护与开发合作意向书》,明确我们前期的支持方式和你们的权益;另一份是《梨花村木雕工坊初步规划方案》,包括场地选址、基础设备清单、初期人员构成、产品定位与定价策略、以及第一阶段的运营目标。”裴映寂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文件草稿出来后,我们一起过一遍,你有任何疑问或不妥的地方,随时提。确认无误后,启动资金会第一时间到位,用于前期制作。关于线上店铺,我会安排专业的电商团队协助你,同时对接几家有品质的文创产品线下店铺和博物馆商店渠道。”
常茂青听得屏住呼吸,他没想到裴映寂效率这么高,思路这么清晰。那些听起来庞大复杂的环节,被他几句话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着手去做的具体步骤。
心头的惶恐,忽然被一种脚踏实地的兴奋感取代。
“好!太好了!”常茂青重重放下茶杯,激动得站了起来,“我回去就跟我爸整理东西!拍照……用手机行吗?”
“可以,多角度拍摄。”裴映寂微笑,“细节决定品质。第一步,先把作品清晰地呈现出来。”
常茂青认真记着:“好。”
裴映寂对常茂青最后确认道:“这意味着,未来半年,你会非常辛苦。可能要城里村里两头跑,要学很多新东西,要面对很多不确定。”
常茂青挺直脊背,重重点头:“没问题!”
裴映寂语速平稳,每一个安排都落在实处。沈知星在一旁听着,看着他冷静专业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接下来的日子,梨花村被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裴映寂远程处理创悦事务的时间固定在上午,效率极高。
下午和傍晚,他时常和常茂青在一起,讨论工坊细节,教他一些基本的商务沟通和成本核算概念。
沈知星则协助常叔给木雕作品撰写简短的“介绍卡片”。
记录灵感来源、使用的木材、雕刻时的心情。她的文字细腻温暖,让冰冷的木头有了真实的呼吸。
沈知星的剧本也收到了那家老牌公司的积极反馈,对方约她回京州后面谈细节。
她偶尔去院里看看梨树,或者沿着田埂走一走。看稻苗一天天拔高,看云影从山头掠过。乡村的宁静和蓬勃的生命力,成了她最好的养分。
时间在忙碌与期盼中流过,大约三周后,梨花村木雕工坊的雏形已然显现。
村里一处闲置的旧祠堂被简单修缮,门口挂上了常自东亲手刻的“梨花工坊”木匾。
常茂青招募了两个对木工感兴趣的村里年轻人,跟着常自东从磨刀、识木开始学起。
第一批以“田园精灵”为主题的系列小木雕,已经打样完成,照片发给了裴映寂联系的渠道方,收到了不错的初步反馈。
一切,都走上了预期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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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临行前一日,傍晚。
天气已经彻底暖了起来,傍晚的风带着白日阳光烘烤过的余温,以及田野里植物蒸腾出的青涩香气。
裴映寂处理完一个项目电话,合上电脑。“出去走走?”他看向正在晾晒被子的沈知星。
沈知星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好,拍了拍手:“好呀。”
两人漫步在夕阳下的田野。稻苗青青,随风泛起波浪。
走到常家的地头时,沈知星忽然停下脚步。“你看,”她指着地边一个歪歪扭扭的旧稻草人,“这个都快散架了,还在坚守岗位呢。”
稻草人确实破败了,草帽歪斜,身上的旧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一根支撑的竹竿已经裂开。
裴映寂看了看:“是该换新的了。不然吓不走鸟,反倒像在邀请它们来参观古迹。”
沈知星被他一本正经的比喻逗笑了。她想了想,拉住他的手晃了晃:“我们给婶子家做一个新的吧?当离别的礼物。”
裴映寂挑眉:“你会做稻草人?”
沈知星歪头,拖着调子说:“我有说过我不会吗?”她拉着他,朝着常家院子走去,“找茂青哥要点材料!”
半小时后,两人抱着稻草、竹竿、旧衣服和工具,回到了地头。
阳光下,他们蹲在田埂边,开始了一场认真的临时创作。
裴映寂负责骨架。他按照手机搜索的教程,将三根竹竿交叉绑紧,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窍门,绳子缠绕得整齐牢固。
沈知星在一旁递绳子、扶竹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裴映寂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