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的院子被午后的阳光烘得暖融融的。
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几只芦花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发出满足的咯咯声。
土灶的大铁锅里,炖了许久的鸡肉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另一口锅里红烧的河鱼,酱汁浓稠,冒着细密的气泡。
冯秀巧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边煎着金灿灿的土鸡蛋,旁边篮子里放着刚捡回来的鹅蛋。院子一角,常自东清洗着从菜园摘回来的新鲜蔬菜。
清凉的井水哗哗流淌,冲刷着小油菜、韭菜,也溅湿了一小片地面。
常茂青打了井水,让沈知星和裴映寂洗手洗脸。清凉的井水冲去手上的泥土,也带走了一身的疲乏。
堂屋的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碗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原始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烟气和院中泥土花草的味道,构成一种温馨、扎实的氛围。
沈知星鼻尖忽然一酸。还好。她恍惚地想。她听了阿婆最后的心愿,带她回家。
在这里离去,被朴素真挚的人情温暖环绕,阿婆最后的路,走得是安心的。自己也正因现在熟悉的一切,一点点抚平心里的褶皱。
“来来来,开饭了!”冯秀巧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鸡从厨房走出来。
饭菜陆续上桌,摆得满满当当。
常自东给裴映寂倒上自家酿的米酒,给沈知星和冯秀巧倒上甜甜的米浆。
“来,小星,小裴,多吃点!当自己家!” 冯秀巧夹起一只肥美的鸡腿放到沈知星碗里,又夹了另一只给裴映寂。
“谢谢婶子。” 沈知星说着,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酥烂入味,是记忆里的美味,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氤氲到眼眶。
常茂青扒了几口饭,眼里带着笑:“小星,你现在是留在京州工作了吗?做啥呢?”
“嗯,留在京州了。” 沈知星点头,咽下鸡肉,“我现在是编剧,写电视剧本子的。”
“编剧?” 常茂青眼睛一亮,“厉害啊!小时候你念书就好,现在真成文化人了!写出来的戏,能在电视上看到不?”
“能。” 沈知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播完一部。”
“真的?!叫啥名?我回头让我城里工友也看看!我妹写的戏!” 常茂青兴奋起来,与有荣焉。
“叫《她的时区》。” 沈知星说。
常茂青点头记下,正想再问,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话语戛然止住。
只见裴映寂正仔细地剔着一块鱼肉上面的细刺,将剔好地鱼肉放进了沈知星的碗里。
常茂青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裴映寂,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休息,他刷手机时,好像在财经新闻推送里,瞥见过一张照片……创悦集团……年轻总裁……捐赠……裴……
创悦集团……裴……映寂?!
他脸上表情变幻,像是震惊,又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结合体般,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桌上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常茂青的异常。冯秀巧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茂青!发什么呆呢!没个正行,好好吃饭!”
常茂青被拍得一激灵,回过神来,脸上还有点残余的震惊。他张了张嘴:“小星,你男朋友……是……创悦的……”
“哥。”裴映寂端起米酒杯,向着常茂青的方向微微示意,“听冯婶说你在城里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
常茂青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觉得刚才因“总裁”身份而产生的距离感和震撼,被体贴地化解了。他定了定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小城市的小职工,混口饭吃。跟裴……跟你没法比。”
裴映寂神色认真,并无半分敷衍或客套:“凭借自己的努力赚钱养家,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已经是对家庭、对社会最实在的贡献。凭本事吃饭,值得尊敬,很好。”
他话说得诚恳,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意味。
常自东听了,连连点头道:“小裴这话在理!人啊,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碗,踏实、心安,比啥都强。”
冯秀巧也笑着附和:“是啊,我们不求茂青大富大贵,就盼着他身体健康,平安开心,做人本分。钱多钱少,日子都能过。”
这朴素至极亦充满智慧的人生观,让裴映寂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是他生命中极度匮乏,内心隐秘渴望的东西。
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会不会也这样,只求他平安快乐,而非一个“合格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