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遮蔽了灼人的阳光,只有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她沾满泥土的裤腿上跳跃。
风穿过田野,带来凉爽,也带来更浓郁的生命气息。
她的视线投向不远处。裴映寂已经回到了田垄上,他正弯腰继续着她刚才的活计。
他脱掉了外套,只剩余一件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紧实宽阔的肩背线条。
他干活的样子专注、一丝不苟。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滴进脚下的土地。他只是偶尔抬手,用臂弯擦一下,继续动作。
一种混杂着疲惫、感动、以及安宁和依靠感,涌上沈知星的心头。
身体的酸痛叫嚣,内心的空洞呼啸。但此刻,她坐在熟悉的田埂上,看着在乎她的人在为她在乎的人劳作,看着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土地在春日里焕发生机……
日夜啃噬她的尖锐苦痛,稍稍褪去、淡化,因为有了现在的质朴现实的连接。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让她,能触手可及到如此坚实的温暖。
是他滴落进泥土的汗水,是他沾满泥泞依旧沉稳有力的手臂,是他自己明明也不适应,却为她毫不犹豫弯下的腰。
裴映寂很快完成了自己的,走过来,在沈知星面前蹲下。
“在这里晒晒太阳也好,剩下的我来。”他低声说,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温柔地擦去她额上细小的汗珠。
沈知星很轻地,再次对他笑了笑。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痕迹,眼中也残留着未散尽的悲伤水光,但它柔软地,轻轻拂过裴映寂的心。
裴映寂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
常自东和冯秀巧远远看着,交换了一个感慨的眼神。
冯秀巧低声对常自东说:“这小伙子真不错。看着不是干这个的,可为了小星,肯下力气,一点不含糊。”她欣慰地补充,“看着小星的眼神也好,是个知道疼人的。”
常自东点点头,露出朴实的笑:“小星啊,苦尽甘来了。”
没过太久,裴映寂完成了沈知星剩下的部分,主动去帮常自东开完了最后几沟。
有了他们两个的加入,原本需要常自东和冯秀巧忙碌到天黑的活计,竟然在日头西斜前,看到了尾声。
“剩下的不多了,明天上午肯定能完事!”常自东直起腰,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冯秀巧拉着沈知星的手。沈知星休息了一阵,脸色好了些。冯秀巧一看,说什么也要请他们俩晚上去家里吃饭。“一定要来!婶子给你们做好吃的!杀只鸡,再炒几个鸡蛋,都是自家养的,可香了!”
常自东也笑着点头,收拾着农具:“对,回家吃饭,让你婶子给你们露一手。小星现在还爱吃你婶子做的贴饼子吧?”
沈知星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点头。自阿婆走后,萦绕不散的孤寂感,因为这份朴素的热情,驱散了不少。
她推拒不过,实在心疼两位老人忙碌一天还要张罗饭食,便软声商量:“婶子,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明天吧。明天茂青哥不是也回来吗?我们正好一起聚聚,也热闹。”
冯秀巧和常自东对视一眼,知道小星是体贴他们。两人心里熨帖,想了想,才答应下来,又千叮万嘱明天一定要来。
夕阳逐渐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紫的微光。村子里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
两人并肩,手牵着手,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慢慢地走在回老屋的土路上。路旁的草丛里,各种小虫子开始试探性地鸣叫。
“累不累?” 沈知星轻声问。
裴映寂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柔和:“不累,正常运动量。”
她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略带调侃道:“裴映寂,你今天下地干活,有模有样的,是个模范男友呢。”
夕阳的光晕在裴映寂眼中跳动,他很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他的声音清晰,随着晚风送入她的耳中:“因为你是沈知星。”
因为是你。所以一切“不该”、“不会”、“不可能”,都变成了“心甘情愿”、“理所应当”。
沈知星心尖一颤,所有强装的轻松调侃瞬间瓦解。她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裴映寂微微一怔,耳尖有点红,想推开她又舍不得。他有些无奈的低哑:“脏……身上都是汗和土。”
沈知星不撒手抱得紧紧的,闷闷地说:“很干净,很好闻。”
裴映寂的心,轻易便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