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慢慢走在田埂上。田埂两边是刚冒头的嫩草,太阳照得它亮闪闪的。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田地里忙碌的身影,忽然,在其中一块田边停住了。
是一对正在播种春玉米的夫妇。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裤腿挽到小腿,露出结实黝黑的皮肤,正弓着身子,用锄头利落地开沟;女人围着蓝布头巾,挎着沉重的种子篮,跟在他身后,弯腰,伸手,将两三粒玉米种子点进沟里,再用脚轻轻覆土、踏实。
沈知星一滞,猛然被拽回儿时。
是常叔常来帮忙挑水、劈柴、修葺漏雨的屋顶。
他总会扛着梯子,带着工具,闷头干上大半天,阿婆留他吃饭,他总摆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不了不了,家里等着呢。”
冯婶隔三差五地送来自家种的菜、腌的咸菜,或者一双给沈知星纳的千层底布鞋。
她的手很巧,纳的鞋底针脚密实,鞋面绣着小小的梅花。她总是一边看着沈知星试鞋,一边用围裙擦手,笑呵呵地说:“我们小星脚长得快,得多备几双。”
他们话都不多,笑容憨厚朴实,帮了忙也从不求回报,只说“邻里邻居,应该的”。
沈知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时光重叠,眼前是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熟悉身影,耳边响起了阿婆温声的叮嘱:“星星,可要记牢了你常叔冯婶的好。”
她感到裴映寂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怎么了?认识?”
沈知星的喉咙有些发干,眼底闪过闷痛。她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得厉害:“裴映寂,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一起播种?”
她抬手指向地里的冯秀巧,指尖有些抖,“她叫冯秀巧,旁边是她丈夫,常自东。”她停了一会,咽下喉头的哽塞,“他们……帮过我和阿婆很多。是很朴实的好人。”沈知星眉间微微蹙起,“他们年纪大了,地又多……”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么多天以来,除了悲伤空洞之外的情绪,一丝微弱的请求和光亮,“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
“当然。”裴映寂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沉稳,“我们帮。”
沈知星鼻尖一酸,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裴映寂捕捉到了,心中顿时一松,随即涌上更强烈的动力。只要她能好受一点,别说是下地干活,做什么他都愿意。
“走吧。”沈知星轻声说,声音里多了点力气。她拉着他,朝着田里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慢,越靠近,越快了些。离着还有几步远,她轻声唤道:“常叔,冯婶。”
地里忙碌的两人闻声停下动作,直起身,有些疑惑地望过来。当看清沈知星的脸时,两人都愣住了。
冯秀巧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这……这是小星吗?”她的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和疼惜,“哎呀,真是小星!比上次见……高了,也瘦了太多。”
常自东也放下锄头,朴实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把汗:“小星回来啦?啥时候到的?”
沈知星的喉头一阵发紧,半晌发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嗯。” 她用力握紧了裴映寂的手,指尖冰凉。
裴映寂立刻回握,掌心干燥温暖,用动作说:我在。
冯秀巧的注意力转移到裴映寂身上,眼中闪过惊艳和了然,笑容热情:“小星啊,好久没回来啦!你家婆婆身体好点没啊?”她一边拍打着手上的泥土和草屑,一边走过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停,“这是你找来的男朋友啦?长得可真精神!”
“冯婶……”沈知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阿婆她,前段时间,已经走了。”
裴映寂担忧地时刻关注着她的心绪。沈知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是强忍的水光。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这句话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冯秀巧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种子篮“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玉米粒撒出来一些。
常自东也愣住了,张着嘴,黝黑的脸膛上写满了愕然与难以置信。
“走……走了?” 冯婶的声音变了调,眼圈红了,“你这傻孩子!怎么没来和我们说一声啊!”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知星空着的手,手冰凉得让她心惊,“你一个人……”她嗓音也有些发哽,“送的你阿婆?”
常自东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赞同。“小星啊……”他闷声说,“这么大的事,你该说一声的。我们……我们也好去送送闻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沈知星唇角微颤着,泪水滑落,滚烫地砸在和冯婶紧紧交握的手上。“不是一个人,”她看了看裴映寂,嗓音哽咽,“他一直陪着我的。我不想……太麻烦大家,所以,没有说。您放心,阿婆走得很安详,在家里,梨花树下……”
裴映寂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撑和温度。他开口,沉稳道:“常叔,冯婶。我是裴映寂,知星的男朋友。我们按照阿婆的意愿,好好安葬了她。”
冯秀巧松开手,用力抹了把眼里渗出来的泪水,却抹不尽源源不断涌出的悲伤:“麻烦啥!你这孩子,太倔强!什么都自己扛!”她拍了拍沈知星的手臂,叹息着,“闻婶有福气啊,最后有你在身边陪着,也有小裴这样的好孩子,肯定也是开心的,没受罪,这就好,这就好……”
常自东也闷声附和:“是啊,小星,别太难过了。你阿婆苦了一辈子,拉扯你长大不容易,你懂事感恩,她也享了你的福,走得了无牵挂,是喜丧。”
冯婶连连点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是啊,小星,别太伤着身子。你阿婆在天上看着呢,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朴实的安慰,带着土地般厚重实在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沈知星冰冷疼痛的心。她鼻尖酸涩得厉害,用力眨了眨眼,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