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握不住的沙，无论怎么努力都阻挡不了它的流失。

黎安再次被她的父亲“逮”回了公司，美其名曰“深度接触业务核心，与青年才俊经理学习实战经验”，实则是半强制地塞进了某个重点项目组。

她发来的消息充满了“咬牙切齿”的表情符号，抱怨着看不完的报表和开不完的会，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沈知星看着手机，能想象出好友皱成一团的脸，既心疼又有些无奈的好笑。

她理解好友处境，只宽心安慰，说自己一切都好。关于阿婆每况愈下的状况，只字不提。

半个月后，三月中旬。

《她的时区》播出热度愈发滚烫，口碑与收视率几乎双双攀至年度巅峰。

社交网络上，关于“爱是走进你的时区”的讨论无处不在。

心理学博主借此剖析健康关系，文学博主解读台词深处的温柔。沈知星的手机时常被道贺与邀约填满，但她回复得日渐简略。

因为阿婆的时间，正以清晰可感的速度流逝。任凭世人如何挣扎哀求、努力握紧，都只能败在它的公正无私之下。

医院的顶级VIP套房依旧安静，消毒水的气味被加湿器淡淡的花香冲淡，却冲不散生命机能缓慢衰败带来的沉重。

阿婆的身体，是一盏熬过了漫长冬夜的油灯，火光摇曳，时明时暗，现在“暗”的时候越来越多。昂贵的药物与精密的检查，依然伴随着难忍的疼痛，成了一种无声的折磨。

偶尔精神稍好的片刻，阿婆浑浊的眼睛会看向病房里正在播放《她的时区》的电视台。她听不清具体台词，看不清演员细微的表情，但只要知道是星星写的故事，正在被千千万万人喜欢着，她便会无比欣慰地向上细微地牵动唇角。

那笑容很淡，是晨雾里将散未散的一缕微光，是沈知星这段时间里，唯一能紧紧攥住的暖意。

这天清晨，初升的日光照不透厚重的云层。

阿婆静静望着窗外一株萌发新芽的梧桐树，看了许久。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她床边椅子上的沈知星。

这孩子，这么多天了，哪里都不去，就待在这一小片地方。好不容易有点肉的脸颊，又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沈慧闻想要叹息，沙哑地说：“星星啊……”

“嗯，阿婆，我在。” 沈知星立刻凑近，握住她的手。

阿婆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设施顶级、却始终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她带着厌倦的平静，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药太苦，针扎得疼，机器吵得人心慌……我知道，我的时候，不多了。”

沈知星的心猛地一沉，攥着阿婆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阿婆，您说什么呢，您会长命百岁的……”

阿婆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星星的手背，像小时候安抚做噩梦的她：“听话，孩子。阿婆最后这点日子，不想再吃这些苦头了。我想……想回咱梨花村的老家去看看。再看看咱那院子，那棵老梨树……在那里，心里踏实。”

最后一句“心里踏实”，踏碎了沈知星勉强维持的坚强。她所有的劝阻和挽留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滚烫的泪。

沈知星低下头，额头抵着阿婆的手背，肩膀无助地颤抖着。她知道阿婆说的是事实，知道医院的手段对自然衰老，器官衰竭的无力，更知道，这或许是阿婆最后的心愿。

“好……好。” 沈知星哽咽破碎地说，“我们回家，阿婆，我们回梨花村。”

决定之后，便是匆忙有序的准备。

沈知星首先找来余姨。在客厅里，她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给余秋歆，里面是结清的工资和额外丰厚的感谢金。

“余姨，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她嗓音有些发哽，“谢谢您的悉心照料，让阿婆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够舒服一点。”话不得不出口的瞬间，让她的指尖在细微发颤，心口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余秋歆的眼圈也红了。她握住沈知星的手，声音有些发紧：“知星，别这么说。阿姨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孙女。”她抹了抹眼角，带着理解与悲悯，“回去好，回去好啊……落叶归根，心里安生。”

余姨转身走进里间，坐在阿婆床边，拉着阿婆的手，絮絮地叮嘱回去要注意保暖，要是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撑……

阿婆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望着余姨，带着温和的谢意和浅浅的笑意。

三月末尾，梨花村

车子驶离喧嚣城市，掠过初绽的田野，最终停在记忆中的村口。

一切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青石板路依旧，白墙黑瓦的老屋错落，只是多了几栋贴着亮瓷砖的新房。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青草和隐约的清甜梨花香气。她们的老屋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先带来的是几片清雅的梨花瓣。

裴映寂提前派人来打扫整理过，屋内院外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被褥也晒得蓬松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院子中央，高大的梨树上花蕊初绽，在微凉的春风里颤巍巍地开着。树下，是童年记忆里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

阿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被沈知星推进院子。

老人的目光细细地掠过每一寸熟悉的景物：斑驳的墙面，挂着旧簸箕的屋檐，墙角冒出新芽的野花，最后，久久地落在那棵梨树上。

阿婆混浊的眼底，渐渐泛起明亮的水光，嘴角舒展开了一个终于回到这里的安宁笑容。

“到家了……” 沈慧闻喃喃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这满院故土与花香的气息，都刻进最后的记忆里。

最初的三四天，时光被沈知星掰碎了，一点一点去过。这里没有医院的嘈杂与紧迫，只有祖孙二人相依的静谧。

沈知星几乎寸步不离。

清晨，她会在阿婆沉沉睡着时，轻轻起身，裹好衣服走到院中。

晨雾未散，梨花沾着露水，清香沁人心脾。她拿着小竹篮，仔细挑选枝头最新鲜、最饱满的半开花苞，动作轻柔，怕碰落了任何一瓣。

采回的梨花，她仔细摊放在洗净的竹筛里，搁在通风的廊下阴干。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把阿婆的轮椅推到廊下，让老人眯着眼享受暖阳，自己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一边守着晾晒的花苞，一边给阿婆读《她的时区》的观众留言或是一本怀旧老书。

这些温暖的、共鸣的、感谢的文字，化作另一股阳光，潺潺流淌在安静的院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