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一阵微风吹过,一片柔软的梨花瓣从枝头飘摇而下,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轻轻落在沈知星的发顶。
阿婆看见了,伸出手,轻轻颤颤地拈起那片洁白花瓣。“梨花,也是最喜欢星星。”
沈知星心里有些酸涩,她唇角刻意轻快地扬了扬:“因为这是阿婆种的梨花树呀。它爱屋及乌,当然最喜欢我。”
儿时回忆因为这句话轰然来至。
沈知星想起刚来时,仰着头问这棵梨树的年纪;想起冬夜里,和阿婆一同分享的烤红薯;想起夏日闷热,阿婆摇着蒲扇为她驱蚊讲故事,想起每次离家求学,阿婆站在村口久久挥动的手……
沈知星被阿婆的轻咳声拉回现实,忙起身为她掖了掖膝上的厚毯。接着转身去一侧的角落,拿起来晒好的梨花,加上一点冰糖,倒上热水浸泡。
干燥的花苞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吸水舒展,缓慢沉浮,将清水渐渐染成浅淡的鹅黄,清香氤氲。
阿婆小心地捧着杯子,慢慢啜饮,清甜微香的味道似乎能短暂地抚平她眉间的痛楚。喝了几口,她会停下来,轻声说:“好喝,像以前一样。”
沈知星始终站在阿婆身侧,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味道和记忆一样。”
有天下午,阿婆精神稍好,说院子里坐久了闷,想出去走走,看看村子。
沈知星应着声,给她裹好毯子,推着轮椅,沿着记忆中的青石板路慢慢地走。
她指给阿婆看,村东头老李家起了三层的新楼,贴了亮闪闪的瓷砖;村小学翻新了,围墙刷得雪白;以前总是跟在她后面跑的小豆丁,如今已长成半大少年,迎面走来,腼腆地叫一声“知星姐”,却已认不出轮椅上憔悴的老人。
遇到还认得阿婆的老邻居,便停下轮椅,简短地说几句话。话语间多是叹息,末了也总是会缀上一句祝福。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远处田野的气息。时间似乎真的会在这里大发慈悲地抬手,将这里的秒针走动调慢、拉长。
夜晚,沈知星睡在阿婆床边临时搭起的小榻上。
月光如水,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影。沈知星侧躺着,面对阿婆,轻轻握着她枯瘦的手,听着她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心里是沉甸甸的酸楚与无措。
四月初,梨花盛极将落。
阿婆的意识时常陷入昏沉,进食也越发困难。
这天傍晚,梨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几片花瓣挣脱枝头,飘飘荡荡,零落尘土。
一直昏睡的阿婆忽然精神了一些,眼神也比往日清明。“星星,”她气若游丝,表达得却异常清晰,“叫小裴来……阿婆有话,要跟你们俩说。”
沈知星心里强烈的不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窒息、将她拖拽。她背过身,手指颤抖着,拨通了裴映寂的电话:“裴映寂……阿婆想见你,你现在,有时间来一趟梨花村吗?”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犹豫:“等我,马上到。”
她几乎握不住手机。听见对面的应答后,手指一松,手机便从掌心滑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刺耳音调。
裴映寂在赶去的路上,想起知星前几天的嘱托。她让他先别来,想把最后这段时光留给她和阿婆独处。
他答应下来,但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等待着这个时刻奔赴她的身侧,心中迫切希望着能为她分担一些苦痛。
裴映寂在暮色四合时赶到,肩头落着细碎的梨花花瓣,带来一身风尘仆仆。
阿婆的状态和沈知星惨白的脸色,让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郑重地走到床前,蹲下身,握住了老人另一只枯瘦的手。
裴映寂嗓音微哑:“阿婆。”
阿婆的目光在他和沈知星之间缓缓逡巡。“小裴啊……”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弱地起伏,慢慢说道,“阿婆谢谢你。谢谢你……对星星这么好。”沈慧闻停住,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都攒到话语里,“星星……命苦,从小没爹没娘,但,也争气。她心善,聪明,有韧劲儿……以后,”阿婆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却紧紧锁着裴映寂,“你们要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她要是倔,你让着她点……她心,很软,懂得感恩。”
裴映寂喉结滚动,眼眶发红,郑重如誓:“阿婆,您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爱护她,珍惜她。”
阿婆似乎满意了,极轻地笑了一下。她将所有的目光,如同最后的烛火,聚焦在早已泪流满面、浑身细细发抖的沈知星脸上。
沈慧闻的目光慈爱,留恋地在她脸上流连:“星星,我的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几乎听闻不见,“阿婆要走了……别哭,人都有这么一天。”
沈知星唇角颤抖着,将阿婆的手按在自己湿润的侧脸上,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贪恋着她仅剩的最后一点温度。
“听阿婆说,” 阿婆指尖微颤着,试图为她抹去泪水,却只是徒劳,“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要为了阿婆停下,知道吗?不要停下……” 她喘息了几下,几乎呼吸不上,“阿婆这辈子,最幸福的……是捡到了你,把你养大。无论你,有没有出息,阿婆都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我知道,”阿婆颤抖说着,“你能走到更广阔的、属于你的世界去。”
“我死后……”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繁花似雪的老梨树,眼神变得安宁祥和,“把我埋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吧。那里阴凉,有花香,还能看着咱家的门,也是……咱们这儿的习俗。”阿婆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星哭得几乎窒息的脸庞上,声音缥缈得像最后的叹息,“以后……想阿婆了,就回来看看。每次梨花开了,又落了,花瓣飘下来……是阿婆,再一次轻轻抱了抱我的星星……”
“不……阿婆……不要……”沈知星终于崩溃,跪倒在床前,双膝疼痛麻木传来,她恍若未觉,“我、我更想陪在您身边……我……我不想您走……求求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将她彻底淹没,她紧紧抓着阿婆的手不肯放开,这是她与世界最后的温暖联结。
裴映寂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地无声滚落,砸在床单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被眼前这生离死别的巨大哀恸冲击得心神俱颤,但他必须稳住。他伸出手,有力地按在她颤抖的单薄脊背上,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和支撑,无声地传递给她。
阿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朝着裴映寂的方向轻轻颤颤地招了招。
裴映寂立刻明白了。他稳住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手,坚定地覆盖在沈知星不舍放下在床沿上的,紧握着阿婆的手的手背之上。
阿婆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嘴唇翕动:“好孩子……你们两个……好好的……生活……”
裴映寂重重地点头,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三人交叠的手上。他哑声承诺:“阿婆,您放心。我们会的。”
阿婆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她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托付。
她的眼神涣散、黯淡,很慢很慢地合上了眼睛,握着沈知星的手,也无力地缓缓垂落。
她的面容安详平和,仿若沉入了一个梨花飘香的悠长梦境。
窗外,一阵呼啸风声,促使着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洁白的花瓣静静地、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覆盖了寂静的小院,覆盖了窗棂,也轻轻覆盖了屋内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