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岩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再开口时,嗓音似乎有些疲惫地说:“初二下午三点,别迟到。”
挂断电话,裴映寂推开门出去。沈知星正坐在一个小沙发上剥橘子,见他回来,给他挪了一个很小的空位。
裴映寂眼底染上笑意,他没什么犹豫地坐下,抬起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几乎环住她的全部。
两人紧挨着,不显拥挤,只显得亲密。
他低声说:“家里聚会,我回去一趟。放心,你留下陪着阿婆。”
沈知星点点头,把一瓣橘子喂给他:“什么时候走?”
“初二早上。”他就着她的手吃了,“初四回来。”
“好。”她笑得温柔,“那现在,我们去点烟花棒吧?”
裴映寂笑了,凑近她,呼吸间带着清甜的橘子香气,落在她脸颊一个轻柔的吻:“好。”
夜色已深,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静谧无人,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这里离病房窗户很近,抬头能望见贴了红色窗花的窗户。
裴映寂打开小箱烟花棒,抽出一根递给她,再拿出一支,用打火机先点燃自己的,小心翼翼地去碰触沈知星手中烟花棒的前端。
“嗤——”的一声轻响,细长的烟花棒顶端猛地迸发出一团耀眼的金色火花,随后稳定下来,燃烧成一颗持续绽放的、滋滋作响的明亮星星。
火光映亮了沈知星含笑的脸庞,她的眼眸里也落进了两颗小小的星火。
两人各执一支燃烧的烟花棒,并肩站在冬夜清冷的空气里。
没有奔跑,没有喧闹,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绚烂的小幅度光彩,看着金色的火星不断诞生、闪烁、坠落,在脚下漆黑的泥地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真好看。”沈知星轻声说,“虽然很小,但很亮,很坚持。”
裴映寂轻声应着:“嗯。”
他侧头看她。在他的感官里,自动模糊了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沉闷鞭炮声,放大了近处她被火光柔化的侧脸。
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手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光亮,却仿佛照亮了一整个温暖确定的角落。
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冰凉的小指。沈知星微微一颤,将手指更紧地与他缠绕在一起。
她唇角浅浅上扬:“要做什么约定吗?”
裴映寂几乎脱口而出:“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沈知星的心一动,眼眶稍稍湿润:“嗯。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拉钩。”
裴映寂配合着她,两人完成了一个共同的祝愿。穿越时光,再次赋予彼此,最朴素也最纯真的约定。
-
年初二,京州,裴家老宅。
宅子张灯结彩,佣人们穿梭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奢华精致,然而,置身其中,却总能感觉到一种精心修饰下的冰冷气息。
裴映寂踏进主客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伯裴岩松和伯母周蕴词坐在主位一侧的沙发上,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他进来,两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裴迟昼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裴岩庭坐在主位上,见到裴映寂,语气是惯常的平淡:“映寂,来了。给你大伯、伯母问好。”
裴岩松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映寂看着气色不错,比上次见时好些。”周蕴词也慈爱地点头:“是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快来坐。”
裴映寂依言上前,礼貌地向大伯、伯母问好寒暄。
大伯一家对他始终关切。
他们知晓这个家庭曾经的悲剧和持续的冰冷,也曾试图弥合,但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旁观者终究无能为力。
这份知晓与善意,在以前包括现在的岁月里,都成为一种无声的支撑,让他在这场必须出席的聚会里,不至于感到完全的孤立。
简单交谈过后,裴映寂寻了个空隙,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宽阔露台。玻璃门隔开了室内的暖气和谈笑,寒风立刻包裹上来。
裴迟昼站在那儿,背对着厅内璀璨的水晶灯光,独自望着庭院里在寒风中轻颤的光秃枝桠。
“迟昼。”裴映寂站到他身边。
裴迟昼转头,扯出一个笑:“哥,那份声明,我看到了。”他喉结滚动一下,“祝你和知星幸福。”
话说得顺畅,但裴映寂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裴映寂沉默片刻,低声说:“谢谢。”
裴迟昼懊悔和坦诚道:“对不起,哥。”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青州那天,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是我口不择言。”他眼眶有点红,“这段时间在国外,我无空闲的学习、参加研讨会,试图用这些来麻痹自己。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或者,我早该明白,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知星,她从未喜欢过我。对我,也一直是温和疏离,界限分明。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听着他这份自我剖白,裴映寂心绪翻涌,掠过一丝复杂的钝痛。他抬手,拍了拍裴迟昼的肩膀。
“迟昼,我没怪你。另外,谢谢你。”裴映寂低声说。
裴迟昼僵了一瞬,有些闷地应声:“嗯。”他眼底略微黯然,笑了笑:“感情这种事,措手不及的。”他不想再多说,转而问,“她还好吗?之前那件事……”
裴映寂也缓和下来:“都处理好了。她在写新剧本,陪着阿婆,生活平静,也充实。”
“那就好。”裴迟昼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觉得清醒。他松懈下来时,连同最后的不甘和执念也一并吐出。
“哥,”他看向裴映寂,眼眸清澈了许多,“你好好对她,她值得最好的。”他略带别扭地补充,但显得关切,“你……也注意身体。”
裴映寂喉结滚动一下:“好,我知道。”
兄弟俩并肩站在寒冷的露台上。
庭院里,北风穿过嶙峋的枯枝,发出细微绵长的呜咽。厅内的谈笑声、瓷器碰撞声隐约传来,光影流动,与露台上的寂静寒冷隔绝开来,如此分明,如此真实。
有些裂痕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这里,没有回避,没有怨怼,坦诚相对。
风,依旧在吹。但他们,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