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青州各处都染上了年味。
街道两旁的树枝上缠起了细小的彩灯,沿街店铺的玻璃窗上贴满了红艳艳的“福”字和生肖剪纸,橱窗里堆着琳琅满目的年货礼盒。
空气里也偶尔飘来炸肉丸、蒸年糕的浓郁香气,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构成一种热闹又安宁的气息。
病房里,沈知星买来一叠红纸,坐在阿婆床边的椅子上,专注地剪纸。
剪刀在她指尖灵巧地翻飞、旋转,发出规律轻快的沙沙声,红色的纸屑如细雪般簌簌落在膝头的围裙上。
不一会儿,栩栩如生的窗花在她掌心诞生: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字盘长……
阿婆靠在床头,满是欣慰:“剪得真好。”
沈知星压下心头的酸涩,扬起笑容:“当然啦~我可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看这个‘喜鹊登梅’怎么样?余姨说贴在朝南的窗户上最好,寓意‘喜上眉梢’,来年一切都好。”
正在一旁整理物品的余姨闻言走过来,拿起一副窗花仔细端详,赞叹道:“真好看!知星这手艺,既灵动也喜庆。”她说着,利落地调好一小碗浆糊,“来,我现在贴上,让咱们病房也好好过个年。”
三人配合着,沈知星剪,余秋歆贴,阿婆笑眯眯地指导。
“秋歆啊,左边的‘福’字再高一点点,哎,对对,这样正合适。”
“星星,鲤鱼剪得好,贴窗户正中间吧。”
“这病房白了这么久,可算有点颜色了,看着心里亮堂。”
说说笑笑间,原本苍白冰冷的病房被一张张形态各异的红艳窗花装点起来。
阳光透过贴了剪纸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朦胧的光影,整个空间变得红火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等最后一张窗花贴好,沈知星看了看时间,催促道:“余姨,都快三点了,您快收拾收拾回家吧,一家人等您呢。”
余姨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笑容真诚:“好,阿姨,知星。新年快乐!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阿婆和沈知星一起笑容满面地说:“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余秋歆离开后不久,裴映寂推门进来,买了不少年货。
沈知星迎上去:“辛苦啦。”
裴映寂眼底盛满笑意:“不辛苦。”
年货分类鲜明,有各式红彤彤的坚果糖果,有一盆挂着红绸的金桔盆栽,寓意“大吉大利”,还有一小箱细细的烟花棒。
两人一起把东西拿出来,裴映寂拿着金桔盆栽放在窗台,沈知星拿着糖果坚果摆在桌面。
当她看见烟花棒时,眼睛亮了一下。裴映寂抬手,把她的碎发挽到耳后:“等晚上吃完饭,在楼下花园放。”
沈知星眼眸弯起:“好。”
天色渐暗,阿婆走路尚可,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春晚。裴映寂则和沈知星一起在厨房里,张罗了一顿简单用心的年夜饭。
清蒸鲈鱼、肉沫茄子煲、手撕包菜、枸杞炖鸡汤。
主食是饺子,裴映寂包饺子的进步也很大。他的饺子在沈知星捏的饺子面前,不再突兀。
裴映寂内心有些恍惚,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过年”。
记忆中的“年”,是空旷老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管家询问是否需要布置。
是父亲的不知所踪,或冷硬地丢下一句“家族聚会,准时出席”。
没有期待,没有温暖,没有属于“家”的想念或是妄想。
儿时不懂父亲深埋的痛苦与回避,只感到被遗弃的寒冷;长大后理解了他绝望的哀恸,却再也无法生出和解的渴望。
有些冰封的裂痕,早已被岁月风化成了无法跨越的沟壑。
而此刻,电视机里,传来春晚喧闹的笑声与掌声。他丝毫没觉得嘈杂,反而生出来一种酸涩,又无比柔软的安稳。
他摆好碗筷,坐在沈知星身侧。
沈知星细心地挑去鱼刺,将最嫩的鱼肉夹到阿婆碗里,阿婆慢慢吃着,偶然点评一句“味道真好”。
阿婆精神不错,沈知星的心情也开阔许多,眼眸始终弯着。
阿婆突然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沈知星的手腕。“星星,”阿婆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得足以穿透电视的背景音,直抵沈知星的心底,“要开心。”
沈知星僵了一下,抬眸看向阿婆的眼睛。她扬起一个无法控制的微颤笑容:“阿婆,我当然开心啦。”
沈慧闻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日渐衰败的身体,像一片越来越重的阴影笼罩在星星心上。阿婆慈爱地笑:“诶,以后也和小裴一起开开心心的。”
裴映寂握住沈知星的手,格外认真地承诺:“您放心。”
饭后不久,阿婆很快显出了倦容。沈知星和裴映寂扶着阿婆回到房间。
沈知星给阿婆掖好被角,看着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眼底才显现出来浓重的黯淡。
裴映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沈知星小声说:“我没事,阿婆很开心。”
裴映寂压低声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知星微微扬了扬唇角,牵起他的手:“走吧,去放烟花棒。”
裴映寂刚想应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沈知星拉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阿婆的卧室,来到她自己的房间。
她松开手,指了指里面:“你接吧,我先去客厅。”
裴映寂拉住她的手,又松开:“好。”
沈知星关上门,他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对面是裴岩庭一如既往的冷硬语气:“年初二,必须回来参加家族聚会。迟昼回来了,你大伯一家都在。”他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地补充,“可以带上沈知星。”
裴映寂望着窗外远处零星亮起的烟花,沉默了几秒:“她不去。”
裴岩庭也沉默了,或许有几秒钟的意外,或许只是无话可说。他只道:“随你。”
这是裴映寂长大后,第一次向裴岩庭简单解释。裴映寂的语气很平静:“她阿婆身体不好,她要陪着。过年,该陪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