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情绪失控、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用严苛外壳包裹起来的孩子内里,早已伤痕累累。
这些指责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自己同样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一种迟来了二十六年的剧痛和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裴岩庭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说“我只是想让你快点成长,快点强大到足以承受一切”,想说“我怕你像我一样,失去最重要的人时毫无还手之力”……可这些话在他喉头滚了又滚,摩擦得血肉模糊,最终化作一声仿佛瞬间老去的叹息。
厅内陷入死寂,只有父子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沉水香袅袅的烟雾里。
良久,裴岩庭缓缓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再看裴映寂,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紫藤老藤,声音疲惫、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显露过的苍凉:
“你母亲最喜欢紫藤花。院子里的秋千,是我当年亲手为她做的。她说,紫藤为情而生,为爱而亡。”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院子,是她当年亲手挑的。她走后,我就住在这里……好像离她近一点。”
裴映寂浑身震住,愕然抬眼。他从未听父亲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过母亲。
“我不是,不爱你。”裴岩庭极其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心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他的声音干涩,“每次看到你,我就想到她最后的样子,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却还在对我笑,说‘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痛的额角,那里有常年累积的头痛:“我没办法,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让你变得完美,变得强大,是我能唯一能想到对得起她,也对得起你的方式。我怕你不够强,会受伤,会失去,就像我一样。”
这是裴岩庭生平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切的痛苦与脆弱。
裴映寂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被一股复杂的酸涩取代。
他忽然理解了父亲某些偏执背后的绝望,也彻底看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名为“失去”的深渊。
父子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父亲,”良久,裴映寂的声音也缓和下来,沙哑,却无比清晰、坚定,“我理解您对母亲的感情,也明白您的恐惧。”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和您不一样。沈知星也和母亲不一样。我们的路,该由我们自己来走。”
他起身,肩背挺直,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着沉淀下来的力量:“我不是来征求您同意的。我只是来告诉您,我的决定。沈知星,我认定了。创悦,我也会牢牢握在手里。至于您担心的‘不确定因素’和‘拖累’——”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而冷漠:“我会用我的方式,让她变得‘确定’,让任何人都无法说她是我裴映寂的‘拖累’。至于那些需要联姻才能巩固的利益和关系,”他扯了扯嘴角,“我相信我的能力,不需要靠牺牲婚姻来换取。”
裴岩庭久久地注视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
光影里,这个孩子的轮廓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成熟、坚硬,甚至比他想象中更清醒,也更执着。
映寂早已不是,需要他严厉鞭策才能前进的少年了。他羽翼已丰,意志坚定,更早地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并有了不顾一切去守护的勇气。
“你……”裴岩庭最终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随你吧。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后果自负。”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再激烈反对,但也不会欣然支持。将选择权与责任,彻底交还。
“我知道。”裴映寂郑重颔首,“谢谢父亲。”
谢谢您,终于剪断了那根系在我脖颈上二十六年的、名为“控制”的提线。
——从此,我这具木偶的四肢百骸,终于感知到了属于自己的、名为“重力”的自由。
他转身时,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位置,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轮廓——小小的平安锁,已经在他的体温熨烫下变得温热。
裴映寂没有回头。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山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穿上大衣,走向等候的车。
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铺出一条清晰的光路。
车厢内,他最后望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宅院轮廓。
裴映寂收回视线,对司机平静道:“回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