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别院。
隆冬的京州西山,万物凋敝,山峦覆雪。唯独这座占地广阔的院落,依旧能看出精心打理的痕迹。
粉墙黛瓦的中式宅邸静静矗立,廊前年年植下的紫藤,如今已蔚然成林。
只是此刻,入目皆是枯色。
繁密的枯藤虬结交错,盘绕在廊架之上,依稀能想象出,在春日到来时,定是如瀑布倾泻、如云霞栖息的盛景。
花林中央,有一架做工精致的秋千静静悬挂,绳缆结实,漆色完满。
裴映寂的车子在院门外停下,管家早已恭敬等候,引他入内。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庭院深深。
青石板路扫得不见雪痕,只余潮湿的深色。脚步声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过分的寂静里。
裴岩庭坐在正厅的黄花梨木圈椅上,正对着一份摊开的报纸。他年近花甲,鬓发已染霜色,面容与裴映寂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嶙峋冷硬,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听到脚步声,裴岩庭眼皮未抬。
裴映寂在门口站定,脱下大衣递给一旁悄步上前的佣人,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走入室内。
“父亲。”他站定在厅中,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清晰,也绷着一根弦。
裴岩庭这才缓缓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儿子脸上的伤,眉头微蹙起一道浅纹。但他没问缘由,只冷淡道:“青州的事,处理完了?” 他显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裴映寂并无意外,坦然回视:“没有。我回来,是有另一件事要告诉您。”
裴岩庭向后靠入椅背:“说。”
裴映寂直击中心,砸在了寂静的空气里:“我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我会和她在一起。未来,也只会娶她一人。”
厅内霎时落针可闻。只有角落仿古铜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上升,而后袅袅散开。
裴岩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沈知星,一个编剧。”他语调平稳,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标签,“映寂,告诉我,她除了让你一时心动,还能给你带来什么?”
“她不需要‘带来’什么。”裴映寂的声音压低,下颌线绷出凌厉的线条,“她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全部意义。”
“意义?”裴岩庭嗤笑一声,短促冷漠,“毫无价值的词。你需要的是能与你并肩的助力。她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他的话语如同不可跨越的鸿沟,“交集在哪里?除了消耗你的时间和精力。”
这番话,剥离感情中所有温情的部分,只剩下赤裸裸的价值交换。
裴映寂向前踏了一步,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逼视着父亲:“在您眼里,人与人之间,就只有这些可量化的东西吗?!”
裴岩庭并不在意他的怒火,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映寂,我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教导,你至少该懂得权衡利弊。我给你挑选的那些人选,哪个不是能与你相配的贤内助?你呢?偏偏要挑一个不确定因素。”
“不确定因素?”裴映寂眼底的火气开始窜动,烧得他眼眶发红,“在您眼里,人只分‘有用’和‘无用’,‘风险可控’和‘难以掌控’是吗?”
裴岩庭听着他依然执迷,声音拔高:“你喜欢的是个编剧!她有什么?她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她能应对将来你需要面对的复杂局面吗?她只会成为你的拖累和软肋!”
“拖累?!软肋?!”裴映寂像是被这两个词,彻底点燃了积压二十六年的怒火与委屈。他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颤抖,却字字重重砸在地上,“从小到大!您除了用您那套‘完美准则’‘效用至上’的教条来要求我、指责我、惩罚我,您还管过我什么?!”
裴岩庭脸色沉下去,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放肆!”
“我不觉得我放肆!”裴映寂笑了,冰冷刺骨。“我的吃穿住行,是管家安排;我的喜怒哀乐,无人过问;我生病受伤,您只会问是否耽误功课和训练。您把我当成没有感情、不能出错、一个只能按照您设定的程序精确运行的机器!”
裴映寂的心绪剧烈起伏:“包括现在,”他挤出来这几个字,拳头在身侧紧握,“您更希望我成为一个彻底失去心、没有自我、只能任由您摆布的木偶!去完成您最后的期许,成为一个真正的工具。好让您沾沾自喜,终于把您唯一的儿子培养成了一件无懈可击的作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父亲因盛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将埋藏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话,嘶吼出来:
“难道我就不想有母亲吗?难道我希望她死吗?!!”
这句话,裹挟着二十六年来每一个孤独夜晚的风雪,如同雪崩,轰然倾泻,几乎要将对峙的两个男人一同淹没、掩埋。
裴岩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脸上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圈椅光滑的扶手。“你……”他指着裴映寂,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映寂红着眼睛,同样情绪激动:“是!我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是个怎样的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拼命做到最好,拿最高的分数,考最好的学校,用最短的时间在创悦站稳脚跟!我努力想向您证明,我没有那么糟糕,我不是个错误。可您呢?您永远只有更高的要求,更严的标准!您看着我时,眼里永远只有审视和不满,从来没有,像一个父亲看儿子那样的眼神!”
裴岩庭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