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稀疏疏地亮起了几颗格外清冷的星辰。

沈知星在病房里陪着阿婆喝梨汤、说话，心里却总有些悬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裴迟昼发来的信息：

「知星，临时接到通知，我今晚的飞机回去。来不及当面道别了，帮我跟阿婆说声抱歉。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这俩人是吵架了吗？沈知星轻轻叹了口气，回复：

「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新年快乐，迟昼。」

信息发送成功，她指尖滑动，点开了与裴映寂的对话框。

沈知星：「回去酒店了吗？」

裴映寂：「嗯，没事，放心。」

窗外暮色渐沉，将积雪染上一层幽蓝。

沈知星心中担忧并没有减轻分毫，反而在一圈圈扩大。

阿婆靠在床头，瞥见她有些坐立不安：“星星，心里有事，就去看看吧。我这儿有秋歆陪着，没事的。”

沈知星脸一热，点了点头：“嗯，阿婆，我很快回来。”

“去吧，不急。”阿婆挥挥手，神态安然。

沈知星穿上外套，走出住院楼。她想着上次裴映寂带她来时的路线，找到了那家高级酒店。

顶层套房，需要专用电梯卡。

沈知星犹豫着是否要打电话，一位穿着得体制服的中年女士微笑着迎上前：“是沈小姐吧？裴先生特地交代过，您可以直接上去。这边请。”

电梯平稳上行，悄无声息。她的心跳却随着楼层跳跃，一下下清晰起来。

沈知星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

裴映寂站在门口，似乎刚洗过脸，额前的黑发有些微湿，身上换了件柔软的羊绒衫，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疏淡。

然而，他左侧脸颊上的醒目淤伤，破坏了这份平静的假象。

沈知星皱眉，微微叹了口气：“怎么又受伤了？”

裴映寂没预料到她会直接找来，有些怔愣。他下意识地想要侧过脸，却又僵住。

情绪混杂，他喉结滚动，垂下眼帘：“抱歉……”

沈知星直接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裴映寂羊绒衫的袖口。

她微微用力，带着他往房间里走了两步，自己也跟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套房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窗外是璀璨夜景与未化的积雪。

“为什么道歉？” 沈知星松开他的袖子，“为这伤？还是为别的？”

裴映寂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他站在她面前，任何掩饰和迂回都显得徒劳可笑。

沈知星耐心等着。

“我算计了迟昼，”裴映寂的语气里带着愧疚，“利用他对我的信任，利用我的资源和人脉，以‘为他前途着想’的名义，把他安排到国外，课程密集，归期不定。” 他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我知道他对你有好感。”

裴映寂面对她，脸上淤伤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触目惊心。

他带着不安，眉眼微微垂着：“我知道这不对，很卑劣。尤其是对他……我一直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沈知星安静地听他说完，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她说：“哦，因为这个？” 她很平静，带着就事论事，“你做这件事的出发点和方法，确实挺不对的。”

裴映寂的心随着她的话往下一沉，指尖冰凉。

沈知星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裴同学，我还没有说完呢。我再补充上面一句，你们要说清啊，不要有隔阂。”

裴映寂眼睛微微瞪大，一股温热的暖意渐渐从他冰凉的指尖上涌、充实，让他下意识地点头，什么都想答应。

“你、你说。”他强忍着想要回握住她指尖的冲动。

沈知星继续认真地说：“但是感情这件事，本来就不分什么先来后到。它本身就是带着一种独占欲，也带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期愿。” 她笑了笑，“它只分心动，只分是否喜欢，是否足够爱。”

裴映寂眼睫轻颤，撞入她的眼眸，里面的光芒让他本就有些混乱的心跳更加失序。

沈知星依然握着他的指尖，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雪地上映出的霞光。

“关于裴迟昼，我之前也和你说过，我和他仅仅、也只会是普通朋友。”

她打了打气，清晰地说道：“但你不同。”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微微用力握着他的指尖，“裴映寂，是我从一开始就喜欢的人。”

这些话，像突然绽放的烟火，在裴映寂的世界里绚烂多彩、震耳欲聋。

所有的声音、画面、思绪，都在这一刻被席卷而来的巨大喜悦冲散。

他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呼啸着涌向心脏，又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灼热感。

我……

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从见你第一眼就……”，想说无数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的话语，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贫瘠而苍白。

巨大的喜悦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责任感，和被裴迟昼刺醒的、关于“资格”的尖锐痛楚。

裴映寂看着她微微泛红却勇敢坚定的脸颊，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可倒影中的自己，现在脸上带着伤、身后拖着漫长阴影。

不，不能是现在。

不能在他还背负着与父亲之间沉重未解的自毁时，用一句告白将沈知星彻底拉进来。

这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任。

裴映寂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沉淀为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与决绝。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轻轻拢了拢她的指尖，然后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裴映寂觉得自己几乎要疯掉：“知星，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他一遍一遍地、贪婪地描摹她的轮廓，“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炙热的目光几乎磅礴，他心甘情愿地为她俯首。

裴映寂的语气放轻，带着歉然和请求：“你可以等等我吗？等我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等我真正有资格，能给你一个百分之百确定的未来，我一定会站在你面前，重新把一切说给你听。”

沈知星静静地听着。她听懂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也看懂了他眼底深处的珍视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