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跨年夜的路上,青州又陆陆续续地下了几场雪。
这天雪后初霁,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在皑皑积雪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沈知星全副武装,戴着帽子、手套,围着围巾,把她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和微红的鼻尖。
大约半个小时前,她拽住裴映寂大衣的袖子,很认真地再次问了一遍:“你确定只穿这件大衣就够了?”
裴映寂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嗯,够了。大衣保暖性很好。” 他看着裹得像只小熊的她,“运动起来不会冷。”
沈知星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耐寒等级,谜之强悍。
此时她正蹲在一处平坦的雪地前,努力将雪拢在一起。
裴映寂站在她身侧,神情专注地按照她的“指令”,将旁边更干净的雪捧过来,压实,填补到她构筑的“雪基”上。
“这里要再圆一点,就是这样!”沈知星的声音透过围巾传来,闷闷的,带着雀跃的笑意。“裴同学,堆雪人实践课,领悟力满分!”
裴映寂唇角微勾,低低“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雪人的身体逐渐成型,圆滚滚,憨态可掬。
只剩下最后一部分,沈知星负责找小石子做眼睛,裴映寂负责折两截枯枝当手臂。
沈知星拍拍手套上的雪:“完成啦,给它起个名字吧?”
裴映寂看看简单的雪人,目光停留在沈知星笑意盎然的脸上,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雪色清冷,而她,是这片纯白世界里唯一鲜活、温暖的色彩。
裴映寂开口道:“叫‘融融’吧。”
沈知星:“是冰雪消融的‘融’?还是其乐融融的‘融’呀?”
裴映寂:“都是。雪会化,但这一刻的记忆,是真的。”
沈知星笑着蹲在雪人身边,用手指在它脚下的雪地上工工整整划出两个字:融融。
“你好呀,融融。”
裴映寂悄悄拿出手机,对准蹲在雪人旁、回头对他展颜一笑的沈知星,快速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雪地、晴空、憨笑的雪人,和笑容比阳光更明亮的女孩。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迟疑又不可置信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片静谧的雪后安宁:
“知星?……哥?”
两人同时转头。
花园入口处,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人。他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俊朗阳光的脸上带着惊愕与混乱。
是裴迟昼。
他多方打听了沈知星的行踪,辗转来到这里,怀揣着准备的跨年惊喜和酝酿了许久的心意,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想在新年钟声敲响前,站在她面前。
可裴迟昼看到了什么?
他那向来冷情冷性、对旁人从不假以辞色的堂哥裴映寂,正站在沈知星身边,大衣肩头落着雪,神情是他都少见的温和。
而沈知星,不论对谁,都有一种温和的疏离感,此刻却正仰头对着裴映寂笑,眼神里的信赖与亲近,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他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想,从来没有。
“迟昼?”沈知星也有些意外,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等到年关吗?” 她的态度自然,带着惯有的礼貌。
裴映寂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将沈知星半挡在身后,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裴迟昼瞳孔骤缩。
“提前结束了部分课程。”裴迟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哥,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巧啊,也是来看望知星的阿婆吗?”
“不是巧合。”裴映寂斩断了裴迟昼最后一丝幻想,“我陪知星来的。”
“陪……她?”裴迟昼看着沈知星对裴映寂这句宣示主权般的话语并无异议,模样是全然的毫无防备。
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猝不及防地窜入裴迟昼的脑海,啃噬着他所有的信任与认知。
去国外学习、元德松大师的青睐、那些安排得无比紧凑的课程……真的是为了他好吗?还是说只是为了把他支开,支得远远的?
就因为他曾明确地对哥哥表达过对沈知星的欣赏和喜欢吗?尽管那更像是一种少年意气对美好事物的倾慕宣告。
他记得裴映寂当时只是淡淡地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原来,“该做的事”,就是离开。
裴迟昼觉得浑身发冷,比冰天雪地更甚。
他从小崇拜、信任的哥哥,对他严厉却也总在关键时刻护着他的哥哥,竟然会用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段……?!
沈知星察觉到气氛诡异僵持,一时觉得有些头大,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余姨:「知星,阿姨午睡醒了,想喝你上午熬的梨汤。」
沈知星皱眉,看向裴映寂:“阿婆醒了,想喝梨汤,你们……”她现在是挺担忧,但是又没什么立场。
裴映寂并无犹豫:“你先去。”
沈知星有些犹疑地说:“行。那你们有话好好说。”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这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裴映寂:“去吧,厨房保温柜里,还有小半碗温着的梨汤,小心烫。”
“嗯。”沈知星抿了抿唇,转身踩着积雪,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