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随着长夜的缩晷慢慢流逝。天光乍泄后，横陈的积雪就开始融化，雪水沿着砖瓦流下，像泠泠清溪、玲珑琶音。

几颗香珠滚入雕刻繁复的熏炉中。薛宓娘弯着腰将其点燃，吹熄了火折子，抬头惊喜地笑道：“雪融了。”

“好香。”

殿内传来微生珩的声音。

“是吧？”薛宓娘笑着回身来到他身边，再度察看了一番他的手腕，发现没有继续渗血才安心地坐下，接续道，“我亲自调的。有楠木，伏羲草，白芷，零陵……”

微生珩微笑着听她掰指头清数配方。卸下了日常厚重的锦袍，他半靠在榻上，显得有些许脆弱。

“我说的是你。”他抬手将她的碎发捋至耳后，轻轻抚摸她的耳廓，目光似沉溺于一池春水般的柔和。

与过往不同，薛宓娘轻靠在他腿上，笑道：“花花呢？红儿说你将她赶出去了。”

“你那天昏迷在床上，她蹭着你不肯走，我这才将她扔给了戚回。你放心罢，他稀罕得不得了。”

戚回是微生珩身边的大太监，幼时就入宫净身，一步步走到微生珩身边。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豢养猫猫狗狗。

据他所说，他入宫前遭遇一年饥荒，流落在外与一只老黄狗为伴。有一天他因为争抢灾粮被人毒打，就是这只狗救了他的命。

多半是这件事情的缘故。

“他喜欢就任他照顾几日。我如今手上有伤。”微生珩抬起层层交叠的皎白绷带，眨着眼睛道，“怕感染了伤口。”

他只是想单独和她待在一起，又嫌弃花花碍事。不过呢，这托词可谓是过于牵强附会。薛宓娘笑了，可又想起他为自己放了许多血，甚至活活晕过去。

她兀地冷了眼神，有些不悦地说：“不论发生什么，都别拿自己的命救我，旁人的命也不许。”

微生珩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掌，垂眼道：“是我的错。可你大可放心啦，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江意容以后可没法对你下手。”

“你抓到了她么？她没有死？”

“她杀我的心太急切，才在南恩观里暴露了行踪。”

薛宓娘的食指颤了一下，她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盯着他道：“说起来，是谁给我下了毒药？”

一阵沉寂弥漫在两人之间。

“珞夕去哪里了？”她继续追问。

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微生珩叹了口气，宽慰她道：“她虽跟了你几年，宫中的诱因却不计其数，更何况江意容当时用她的家人威胁着她，也是迫不得已。”

薛宓娘的思绪穿回三年前，珞夕从坤宁宫外款款走进来，笑着作揖道：“娘娘，以后就由奴婢来服侍您。长夜漫漫，您只管叫我的名字，不论何种情况，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可若是两年情分都可以轻易丢开，又还有什么人值得信呢？”薛宓娘站起来，望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拂动帷幕，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关上窗户，“我得去见她一面。”

“宓儿，大理寺会审理这桩案子。”

微生珩担忧地望着她，双唇轻抿。

她摇摇头：“她既是我的人，便应该由我亲自来审。”

微生珩看出她心意已决，于是无奈地笑了笑，低头写下一份诏书：“把这个交由大理寺卿，他知道如何做。”

薛宓娘接过诏书，又徐徐走近了他两步。

也许她会吻他。微生珩在心里不住地期待和想象。

“我做了一个梦，在我昏迷的时候。”

“梦到了什么？”

“梦里有个神仙，将我治好了。”薛宓娘说罢就朝他莞尔一笑，而后转身离去了。

大理寺的石阶又高又硬，树荫庇护的两旁布着青苔，像一条碧绿的小溪倾颓而下。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臣等不知娘娘亲临，请恕怠慢之罪。”

大理寺卿以及一众僚属敛衽下拜，色彩浓重的章服上有紫蟒盘踞，尽显威严。

“大人言重，这几天有罪的人够多啦。”薛宓娘施施然抬眸，打破这过分肃然的氛围，众人皆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