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爷穿过牵系着人间与地狱的锈铁门，迎面被朦胧的月光压覆。宫人走上来为他撑伞，他略显孱弱地靠在阑干上，挥手道：“不必了，都退下吧。”

两个时辰前，微生珩下旨以身作祭救薛宓娘，而后便匆匆召他进宫。他以为兜兜转转还是轮到了他，就像这京城里的每一个微生氏那样，不是被处死就是流放。

没想到，他只是被带到了地牢，看一看地牢里正关着的犯人。

“里面的人不合你意么？”

前庭空阔寂寥，一个黑影站在扭曲丑陋的老树下，风吹动玉带玄裳，裳上的蟠龙长吟摆动于凛冬。

“我以为我只会等来一道圣旨。”

夜已经很深了。微生珩从树下走出，与他相对而立，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今晚会死’。你真正想说的是这个罢。可惜这一回，老天站在我这边。”

微生珩讨厌做戏，尤其在不必要的时候。蜀王爷心知肚明。

“她怎么样了？”

“毒解了。”

薛宓娘中的是相思毒，若非祭血之法，谁也救不得。既然微生珩毫发未损，那方才就是旁人陨命了。谁又遭了这无妄之灾呢？

“今晚谁也没死。”微生珩看出了他的疑窦，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道，而后话锋一转，淡然中透着癫狂，“明日就说不准了。”

“娘娘果然非等闲之人，怪不得陛下心系于她，只愿与她有夫妻之实。”蜀王爷挑眉补充道，“四年了，宫里一个皇嗣也没有。”

这绝非巧合，反正他不会信。况且微生珩想做的事，素来可以不择手段，想要在侍寝之夜糊弄过去，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微生珩没有反驳，他敛了笑意，轻声道：“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重要。”

“可就是因为这样……”蜀王爷在寒风里咳嗽了两声，踩着满地白琼行至他身旁，“江意容才会对她下手。相思之毒需要一命换一命，摆明了想要你死。”

“不会有下一回。就算我死了，她和微生瑜也活不成。”微生珩看起来神色如常，实则理智已经濒临破碎，旁人也许看不出来，蜀王爷却很清楚。

他想起来那个火光肆虐的夜晚，灰烬像鹅毛大雪纷纷落下。而微生珩则领兵闯入江府，亲手将其变成一座断头的刑场。铁剑削进皮骨，活生生的人顷刻间成为一滩烂肉。

除却女人和孩子，江意容的嫡系亲属，江父的谋士、死士……都被曝尸七日，挫骨扬灰。

也许有些人是无辜的。但又如何？谁有耐心去分辨谁参与过当年的事？谁又敢劝解微生珩手下留情？当年徐家三十四口，谁又不是无辜的呢？

微生珩似乎想到什么，莫名神经质地笑起来，令人不寒而栗：“你真应该看看孟游手里的遗诏，你会很开心。”

他每每都避着“高兴”这两个字，仿佛是鸠毒砒霜。

“那我真的很好奇。不过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与她周旋这么多年，她仍旧信不过我，即使有几回来找到了我，想与我联手杀了你，可她也没能让我知道她身处何处。你是怎么做到的？”

微生珩望向牢房，目光深邃：“她谁也不爱，除了她的孩子。虽然听起来不可置信，确实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