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容素来诡谲多诈，若不从长计议，又怎可杀得了她，为爹娘叔叔一家三十二口报仇呢？”徐菀晴劝慰他的话如犹在耳，他的心却一点点冷下去，恨意在生结着毒果。

瑶辇从街尽头有条不紊地驶来，守卫军身着鳞甲，泛着料峭寒光。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徐蔚握紧袖中的短刃，手心渗出汗。

总算，微风吹扬，掀起一角帏裳。他看见那张令人生怖厌恶的面庞，她正不可一世地似笑非笑目视前方，宛若凯旋，战利品则是悦来楼所有人的性命。

徐蔚再也无法忍受与思量，他用短刃格开两名守卫，而后将其投掷进车窗，“簌”地插穿了她的心脏，血从她的口鼻渗出。

他庆幸父亲曾逼着自己学武，如今才能杀了这个毒妇。可……一切太过容易，他觉得恍惚，觉得不对劲。

身后忽生疾风，风门穴被人一掌击中，似乎断了骨头。徐蔚跪倒在地上，摇摇晃晃的视线中有无数的兵甲包围自己，双手被镣铐桎梏动弹不得。他咳嗽着吐出鲜血，感受到一个身影来到面前。

“你的好妹妹将你舍弃啦？”

徐蔚抬起头，看见江意容的女婢对他扬起嘴角，轻蔑得意。她掸了掸衣裳，慢条斯理地从鬓角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正是江意容的脸。

“该死……”他牵动了伤口，狼狈地弯腰咳嗽。

“太子妃，这人当街行刺，要杀么？”

她残忍地笑起来：“徐菀晴不会这么一走了之。”

徐蔚明白她的意图，欲要咬舌自尽，不料立时被人打晕。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他忘却了所有，变回一个八岁的孩子。家里的仆人簇拥着叫他“小少爷”，他和妹妹则在澄明湖边拾螃蟹。

从日中到薄暮，金灿灿的澄明湖逐渐变得深蓝，白鸥点水而过，划破了长空。他听到歌声从悠远处来，渔火与暮钟共汇。

“哥哥，我的脚被割破了。”年幼的徐菀晴皱起鼻子，撒娇地趴在他背上。

他轻车熟路地背起她，笑道：“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因为我有你呀。”徐菀晴笑起来，火光映在她可爱的脸上。

剧痛让澄明湖畔的水流戛然而止。徐蔚惊醒地从地上坐起，看见的却是满身血污的徐菀晴。她半阖着眼，虚弱地朝他笑。

他们在一座破败的茅草屋中，是徐菀晴将他从江意容手里救出来的。她怎么做到的呢？徐蔚的眼泪止不住地淌，想抱她却不敢，她身上布满箭伤与刀痕，鲜血汩汩地渗透了身下的茅草堆。她最心爱的佩剑则断在不远处，剑身缺口无数。

江意容想折磨她，才没有一击致命，这才给了他们逃脱的机会。

“哥哥，珩儿在船上，去找他。”

徐蔚趴在她身边哭，不停地哭：“本来应该是我保护你的，该是我保护你而死的……”

徐菀晴用最后的力气抚摸他的脸颊，眼泪流向两边，她笑道：“哥哥，你已经保护我很久啦，该我保护你了。”

“你别死，我去找大夫。”

“不要，你去找珩儿，他还在船上，他一个人，他还很小。答应我，答应我去找他。”

悲痛到极致之时是说不出话的。徐蔚感觉胸口被撕裂了一般，只能不住地点头。

徐菀晴已经知道他不会反悔了。她这才放心下来，放任最后一口气从齿间泄出。

徐珩将阿娘的嘱托牢牢记住，到岸以后在码头不愿离开，他要等着他们来接他。有不怀好意的人诓骗他走，他就拽着一个老渔夫的衣角不放。幸好老渔夫算得是好人，说要报官将他们赶跑了。

“你不回家？”

“我等我阿娘和舅舅。”

老渔夫看着渐黑的天色。他可没有悲天悯人的功夫，扔给徐珩一个馒头就背着箩筐而去，临走前还特意打量了他几眼，心里可惜这孩子要死在码头。多半是父母养不起孩子，将他丢在这儿了。这样的事情很多，他不会感到意外。

若聪明点去城里混口饭，也许能长大。

徐珩蜷缩在一棵老树下避风，可冷风依旧像小针刺进他的皮肤。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哼着阿娘常常给自己唱的歌儿。有时候回想起来，他会自私地希望自己死在那个码头，死在等待亲人的路上。

他没有死，就须得承担起阿娘离去的噩耗。而他与舅舅两人相依为命，一路颠沛流离才逃到金光寺后，舅舅没再谈起过要报仇。徐珩自小有着见微知著的聪慧，他明白舅舅的悔恨与自责。

那不是你的错。

舅舅变老了许多，鬓边有了白发，无一不刺痛着徐珩。他躲在金光寺的后山偷学武艺，晚间就去藏书阁挑灯夜读。他心中陡生出仇恨的字眼，并且在渐渐长成一棵苍天巨树。

有次偷学被逮了个正着，二长老就拎着他去见祥善主持。正殿里的和尚都瞧着他，他无地自容地涨红了脸：“别告诉我舅舅。”

祥善见他似乎没有其它话说，便将他扶起笑道：“你若要学，便好好学，何必偷着来？”

“我不想让舅舅知道。”

如果徐蔚知道了，会为他担心。

“也罢。”祥善谅解地叹气，“你拜入师门，我亲自传你武功。至于你的舅舅，我会去开解他。”

若能开解得了，他也不会中日郁郁寡欢。

徐珩行了招缓兵之计，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恰在这时，三长老急匆匆走入殿中，命所有闲杂弟子离开。

徐珩记得他经过自己时惊恐的神色。是与他有关的事情。

“徐珩，你也走罢。”

他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我要听，是有人要来杀我和舅舅了么？”

众长老面面相觑。祥善用掌风将门户关闭，随后问道：“谁走漏了风声？”

“主持与徐家世代交好，想来不用告密也迟早能找上门来。”话语中颇有些责怪的口吻。

徐珩垂头攥紧了衣角。

“有人在慕贤庄看见了江意容，那里距金光寺不过两日路程，若是快马加鞭，则……”

殿中陷入死寂。忽有人拍案而起：“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跟她拼了就是！”

“她死了，宫里的人就会将我们全杀了。”徐珩咬着苍白的唇，“我见过他们的手段。”

“多日叨扰已让我心难安，又怎能让你们都为我二人而玉石俱焚？”舅舅推门而入，移步至众人身前，深深地鞠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