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道：“我们午后就启程离去。”
“舅舅。”
“无碍。我会尽我一切护你周全，我答应过你阿娘。”徐蔚牵起徐珩的手，带上行囊就慢慢往山门走去，无视旁人的目光。
“且慢！”山门前，祥善主持将宝剑挂在腰上，追上两人道，“你父亲救过我，我便欠着他一命。原本在悦来楼灭门的那一夜，我就该把它换给他。如今他溘然长逝，我如何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那妖妇将你们赶尽杀绝？”
徐蔚见他年事已高，自然不忍心：“生死由命，何故将自己搭进来？”
“我若袖手旁观，岂不枉为人？”
话已至此，没有给徐蔚回绝的余地。
“徐公子，江意容包藏祸心、为害百姓。我等出家人誓要取她性命，也算不枉费师父传授的一身武艺，不失我佛慈悲。”祥善身边的五个和尚抱拳道，各自握着趁手的兵器。
“诸位，请受我一拜。”无他，徐蔚只能以此为报。徐珩看在眼里，将这些人的面庞一一铭记，再也不敢忘却。
篝火中传来“噼啪”的炸响，微烬四散着掉入茫茫的雪地之中，不见踪迹。桥下，身披黑狐氅衣的贵公子与一位瞎眼老翁相对而坐。老翁清癯的身影在寒墟中格格不入，看起来很快就会被冻死。
天冷得河里结了冰，贵公子轻轻咳嗽着，面色微红。他给老翁递去一只酒壶，笑道：“是茶不是酒。”
老翁呷了两口，向他道谢。
“这故事有意思。六个和尚，一个伤者，一个孩子。这八人的命债，如今可是在江意容身上？”
“王爷心中恐怕早已有了分辨。”
贵公子笑了笑，他身子弱，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与这深冬的酷寒一般无二：“他们必死无疑。”
“不过，那个孩子没有死。”贵公子施施然地啜了一口茶，笑道，“后来这个孩子得知自己的身世。他的父亲并非韦氏公子，而是当年的储君微生祁。于是他进京认父，改名为微生珩。江意容自然容不下他，便将他送去昭国做质子。若干年后，他回到弈国，掌得兵权逼宫夺位，将江家灭门。”
“老人家，是这样么？”
老翁捏着胡子，笑道：“若那七人都死了，一个孩子又是怎么逃脱的？”
“人事无常，想来再恶再狠的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也许老天看不过去，认为他命不该绝。”贵公子望着远处皇城的星星点点，如是说道，语气颇有些感慨。
伴着雪落下的声音，老翁接续讲起了这个惨烈的故事。
奔亡途中，八人形影不离。他们想从南海渡船去昭国，太子妃的势力再大，也伸不进昭国。
一日雨骤风狂，他们宿于深林岩穴。忽听不远处有喧闹打砸声响起，约莫是山贼趁火打劫附近的村庄。几人一合计，便让祥善带着和尚们去救人，徐蔚留在这里照顾徐珩。
他们离开以后，丛林间隐约有狼嚎嗷叫，十分渗人。徐蔚铺好毡席，给徐珩讲起桓阳公的故事，好让他早点入睡。
“外面有狼，舅舅，你见过狼吗？”
“在集市上见过。”
徐菀晴小时候胆子很大，只有她敢走上前去摸那只小狼，还闹着要买一只回家养：“我会照顾她的，绝不麻烦任何人。”
徐蔚脸色忽变，却不是因为这份回忆，而是洞穴外的不速之客。他听见了刀剑出鞘时的铮然之声。
猛地抽出佩剑，徐蔚守在洞口。只见十几个黑袍者包围了他们，为首的人摘下风帽，正是穷追不舍长达六日的江意容。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徐珩不在这儿，徐蔚可以立时挺刃相搏。
“因为我高兴啊。”江意容喜欢瞧他痛苦的神情，她一生的底色都充斥着嗜血残忍。偏偏这样的人，却天赋异禀，还拜入天下第一门派——太行山派。只怕再过几年，全天下也没有她的对手。
哥哥，答应我。他一个人，他还很小。
徐菀晴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他的余光落在徐珩身上，心不住地抽痛。终于，徐蔚痛苦地阖上眼睛，将长剑丢掷到一边。
“舅舅……”
“你放我们走。我们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再踏入弈国一步，绝不报徐家灭门一仇。”
“舅舅！”
徐蔚最是钦慕桓阳公死守国门的气度，当他不惮其烦地叙述这个故事时，面上会渡上兴奋与钦慕的薄红。
可现在……
徐珩不明白。舅舅为何忽然这么怕死？于他而言，如果不能报仇，还不如今夜就死了干净。
江意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快意得不行，可她将他们视若草芥，又怎么会在意徐蔚的求情呢？她轻笑着说：“死人发的誓我才相信。”
银光闪过，分不清是雷鸣还是剑光。徐珩只看到舅舅捂着咽喉倒下。他怔愣了一刻，而后恸号着跑过去。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徐珩将他抱起来，冰冷的刀刃割断了他半个脖子，此时已失去了气息，眼神空洞地对着自己。遗言也没能留下一字半句。
江意容的轻笑声传入他耳中。
“你很高兴，对么？”徐珩慢慢抬头，曾经天真无邪的脸变得阴暗愤恨，他死盯着江意容，“你会长命百岁，比任何人都活得更久。而我会毁掉你珍视的一切。”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江意容神情鄙薄地将剑抵上他的脖颈，徐蔚的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开出一朵朵血花。
徐珩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的脑袋还没掉到地上。更古怪的是，黑衣人的尸体横陈遍地，江意容也不见了身影，只有一堆银剑的碎片落在他脚边。
“你救了我么？”
“天色已晚，今日就先到这儿罢。”老翁咳嗽起来，歉意地朝贵公子笑了笑。
“最精彩之处，你倒是不讲了。”贵公子失望地摇摇头，整个人往后陷入树根下的堆雪。
“只怕有人要找你呢。”
“谁会找我？”贵公子感觉他莫名其妙，正纳闷时，却听得一声马啸，有宫中侍卫踩着栏杆跳下，落到他身边。
“蜀王爷，陛下召您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