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莞晴喜欢爬上阁楼。这里是悦来楼最高的地方，阳光倾泻在她身上，鸥鸟在四周盘桓。底下是江南最有名的澄明湖，湖面倒映着半座樊城，岸上的行人马车熙熙攘攘，争执与欢笑都尽入她眼中。

她时而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粉白的面庞上有细细的绒毛，像画里的仙子。

“笑什么呢？傻妹妹。”哥哥徐蔚年已二十，最近刚谈了一桩好婚事，差不多要学着接管悦来楼了。他很忙碌，可仍旧会停下来，耐心地倾听她的见闻。

“茶楼里有两个侠士拔剑相斗，是为一个姑娘。可那姑娘却喜欢白弱的秀气书生，转头与他走了。两人浑然不知，仍旧打作一团，旁人这才将他们劝开。”

徐蔚不爱刀光剑影的故事，小时候常有人说他不够男子气概。他的妹妹却太野了，不像个乖巧的小娘子。她热衷于混迹在市井中，和陌生的人饮茶看戏，一玩就是一整天。有回她从树上摔下来，在床上修养了整整三个月。她说，她是为了将掉在草丛里的鸟儿送回它们的母亲身边。

这有什么关系？徐蔚想，如今的弈国不打战了，用不着那些蛮劲儿。至于他的好妹妹，她生得那样美丽，兼之家里丰厚的钱财，樊城求娶她的青年男子必然趋之若鹜。

而今年，她也十五了。

“你也留意起这样的事来了？”徐蔚宠溺地笑着，坐在她身边，低声道，“昨日来提亲的是重家的小公子，文质彬彬的，倒像是个好人。你瞧如何？”

徐菀晴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扭捏一阵含羞笑道：“他连猫儿都怕。”

“陆家庄的陆诚公子呢？”

“阿娘说他太木讷，人多的时候话也说不好。”

此乃终身大事，没有将就的道理。徐巍体察地笑了笑，又思忖了半晌道：“眼下倒还有个法子，七日后是上巳日，不若我替你去和爹娘说，在澄明湖畔搭座比武招亲的台子，如何？”

徐菀晴嗔怪道：“哥哥，你就这样着急将我嫁出去么？”

“当然不是了。”徐蔚握住她的手，急得脸红，“只是想着让你早些有个好归宿，不过你若都不喜欢，那也不妨碍。将来你仍旧与我住在一处，我来照顾你就是。”

徐蔚从小就爱一头扎进书堆里，极其钦慕前朝言出必行的遗风，终其一生，凡是他说的话就没有违背过的。

天元十二年，弈国闹了五月之久的饥荒。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徐家行善修德，常常在街上发放灾粮，名声大振，渐渐挤入了商贾大族。而他们祖传的这座酒楼——悦来楼，也变得闻名遐迩。

第二年春，徐菀晴及笄。故事走向却脱离了两人谈过的那般，恰好相反，她与一个男子私定终身。

男子是北方贵族韦氏的三世子。韦氏与太子一脉走得近，不知何等风光，却执意要娶她为妻。可怜了这两个苦命鸳鸯，不得不瞒着家中长辈，私奔至城外的一处别苑。

徐蔚恨透了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身穿锦襕衫挡在门前，手里握着名匠锤炼千百遍的长剑，日光照映下寒芒四散。

那一定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可徐蔚仍旧想冲上去锤烂他的小白脸。是随从将他拦下。

“你们不许进去。”

“我妹妹呢？”

她才十六岁，不懂世间险恶，可眼前的人却将她从家人身边拐走。想到这儿，徐蔚就恨恨地解下腰间的短刃。

“你是菀儿的哥哥？”韦公子诧异了片刻，转念又道，“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就凭你孤立无援，除非你想要把命留在这儿。”徐蔚领着随从包围住他，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几乎响彻林间。

当他看着徐菀晴挣扎着下了床榻，红润娇俏的面庞被怀里的孩子吸尽血气，可仍要为“丈夫”求情时，心里有难言的悲哀。于是他妥协地放开了韦公子，那人满身血污泥泞，破败不堪。

“若非你是莞儿的哥哥，我饶不了你。”韦公子撑着身子抱住徐菀晴，嘴里却不服软。如同徐蔚才是那个大奸大恶、要拆散他们的人。

“你若真的爱她，就该明媒正娶。”出于对妹妹的怜惜，徐蔚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始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哥哥，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回去告诉爹娘，只当没有过我这个不孝女罢。”

徐蔚再也忍不住了，哭道：“你要阿娘活活哭死么？”

两人抱着痛哭了一场。

韦公子看不过眼，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过错。他悔恨地扇了自己两耳光，握着菀晴的纤白玉手：“菀儿，你放心罢。待你身体好了，我就进京去为你求得一个名分，哪怕被父亲打死也值得了。如今我们诞下一子，他们会同意的。”

两月以后，韦公子就此骑马而去。他临走前与她执手相看，亲了又亲，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