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栖息在白地砖上，寝殿笼罩在一片橘红间。薛宓娘微垫起脚尖，跳着轻盈的舞步绕过屏风，此时香炉仍暖，白雾袅袅萦绕在她身边。

案上堆满了宝物，除却孤本、纸砚，还有未剪裁的白绢，捻好的绵团，编织到一半的细竹……她不许任何人碰她的桌子，因为那都是她最贵重的东西，她打算做几盏长明灯，然后在上元节那天呈给帝后。

他们会露出高兴与欣慰的笑容。

“你们可以许任何愿望。”哼着歌做灯笼时，她在心里常常这样预演。

见一切如常，她将孤本抱入怀中。可无意望向庭院间，草叶被镀上橘光，两只白鹇自中探出头来，宛若神鸟。

她为此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地徐徐跨过门槛，将整座中庭尽收眼底。有个清瘦的身影坐在阶上，玉簪绾髻，天晷的光芒描摹着他的轮廓。

薛宓娘觉得他很熟悉，却一时叫不上名字来。于是她渐渐走近他，看见他的身边放着浇花的葫芦瓢，底下有一小渍渗出的水。他右腿弯曲，抵着下巴，看起来很是随性又有些百无聊赖。

不待她说话，那人已率先回过头来，神色略怔，然后化成一滩温柔至极的笑。

你是谁？我是不是见过你？薛宓娘想这样问，可却问不出口，她总觉得这话说出来会很伤他的心。她不想要他伤心。

“你在看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

他笑着没有说话，而是轻挠了挠她的手背。在皇宫里，这显然是逾矩的举动，不过薛宓娘向来不在乎，只意会地将手掌摊开。

那人伸出食指，在她的掌心上写了个“花”字。

原来是个哑巴。

薛宓娘的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好像她也认识一个哑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为此愈发着急恼火，索性摇摇脑袋，权且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

“原来你在看花。”中庭有海棠、桂树、薰衣草……还有父皇种下的樱桃树，如今开满了樱花，很是绮丽。

她的心变得分外宁静，仿佛挣脱了浮世的一切枷锁。她忽然哪儿也不想去了，唯一的愿景就是坐在这儿，与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人看晚霞。

微生珩传召让孟游入宫。看着传唤官一脸急切的模样，孟游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孟大人，来不及了。我必须救她，你明白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坤宁宫寝殿中，微生珩将遗诏推到了孟游的身前，明黄的纸张显得极为刺目。他笑着：“待我走后再看。”

孟游一言不发，直到他沿着凄凉的官道走到尽头时，城门下才传来重重的叹息。

“我从来都很讨厌你。”微生珩锁眉看着文清瑾，这个在他特赦下摆脱囚犯身份的讨厌鬼。

“我会告诉她……”

“你什么都不必说。”微生珩抬手打断他，垂头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疲惫与虚弱的气息缠绕着他，唯有神色隐含着深深的不舍。

“你只需要带她走，你只需要告诉她，我杀了呈篱，因为他辱骂我阿娘。我还杀了程傅和林月白，因为他们秽乱后宫，我眼里就是容不得一粒沙子。”

他想要她恨他。也许是往昔的记忆在作祟，他始终认为她对他依旧还有几分真心，就算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她为此难过。何必呢？

文清瑾看出来他并非戏言，因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闭上眼睛，悔然道：“当年的事情，是我的不是。”

微生珩不予理会。

“你可以出去了。”

最后，殿中只余他们二人。微生珩认真地看她，想要将她的面庞牢牢记住，永远记住。她面白如纸，气息愈发微弱，几不可察。

如果有来世，还会再见吗？

他被自己稚气莫名的想法逗笑。

“宓儿，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一直都在生气。就算你嘴上一直说，你早忘了，可我还是知道。我们从小在一处长大，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们这样彼此了解。”

“你总说我谎话连篇，可有时我与你说的话，往往再真不过。”他叹着气。

“你别再生气了。我把命换给你。你喜欢他，就和他走罢。让他带你回家。我知道你不喜欢弈国，可是我又没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宓儿，我做错了么？因为我的一意孤行，你才会躺在这儿。”

“我知道你不会想要旁人的命与你换。”微生珩凑在她耳边，如夫妻夜话，声音又轻又浅，“可我不是与你换，我是将它还给你。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早就死了。所以，你一定要收下。”

太阳在天边融入了黑海，万丈云霓逐渐泯灭于暗夜。暮风四起，灯火葳蕤，皎白的月亮于夜幕中浮起。

“今晚会有陨星么？”薛宓娘猜测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晚上。

小哑巴笑着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在掌心里写：“愿望。”

“我的愿望？”薛宓娘指着自己，得到确定的答复后，闭着眼睛思量起来，手中把玩着一朵海棠花，“唔……我想要……我想拜剑仙做师父，想去云游天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