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楚缄默地看完诏书，淡然颔首道：“娘娘请随我来。”

大理寺牢狱分为地面与地下，地面设有库房，用以置放物证。地下共三层，根据罪责轻重来关押犯人。薛宓娘走入库房，看见物证以及供词都摆在案上的匣子中。

“大理寺判了什么罪？”薛宓娘翻看着珞夕的认罪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罪婢蓄意毒害皇后娘娘，愿以死相抵。

“谋逆罪，判以秋后问斩。如今就等着奏报陛下，陛下若是准了，这案子也就结了。”

这时候，薛宓娘注意到案上的一只瓷瓶，瓶面罩着红釉，像极了鹤顶红，令人心惊。不由多说，这必然就是相思毒了。

她拿起毒药，在手里转着细瞧。

“带我去见她。”

牢里昏暗幽深，只有一盏提灯照亮。此中气息粘稠冰凉，一呼一吸间满是铁锈血腥味，像是坠入千尺泥沼，动辄维艰。薛宓娘觉得很冷，锦袄披在她身上也同麻袋无异，没法抵御寒凉。

令狐楚推开铁门上的小窗，从中可以窥见牢房内的景象。薛宓娘提起灯来，幽幽往里望去，握着灯柄的手心都渗出了汗。

“令狐大人，你先走罢。”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听命地鞠了一礼。离去的脚步声在长廊中慢慢消逝。

珞夕还穿着被捕那日的宫装，只是金银首饰都被缴了，双手被锁链捆着，不给她自尽的机会。薛宓娘怔愣地轻唤了一声珞夕，她却充耳不闻，蓬乱的长发散落胸前，将她的面庞一并隐去。

“珞夕。”

过了一会儿，珞夕才渐渐抬起头来。借着烛灯照明，薛宓娘在她脸上望见震惊的神色以及几许泪痕。

“娘娘？”她颤巍着来到门前，将薛宓娘瞧了又瞧，“真好，你没有事。是陛下救了你么？我……”

珞夕忽地低下头，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我忘了，我不配与你说这些。”

短短几日，她憔悴瘦弱了许多。薛宓娘心想，而后心一横地将推开房门，走进去道：“是你给我下的毒么？”

珞夕紧抿着唇瓣，往后退了两步，别开脸不愿说话。她知道一切已经水落石出，可她还是不敢面对她。谁料薛宓娘却兀地捏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我要你亲口对我说。”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珞夕从中挣脱，痛苦地捂着脸哭喊，“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每一天我都看着你将药吃下去，我数着日子，等毒药在你身上生效。所以你快杀了我罢，快杀了我罢。”

薛宓娘听着诛心的话，神情却愈发平静。珞夕则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仿佛落下的阴霾可以保护她，而她也逐渐因此而变得安心，变得安静，只是将脸深埋在两膝之间，剧烈地呼吸着。

“珞夕。”薛宓娘在门前盘腿坐下，将明灯放在两人之间，“我有个哥哥，就是当今昭国的糊涂皇帝。”

她笑了笑：“他方继位之时，根基不稳，在朝中还有政敌，所以就设计赶走了微生珩，还想将我嫁给一个权臣之子。我于是就特别恨我哥哥，我恨死他了。他爱去马球场，我就在心里诅咒他摔断腿。”

“可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真的断了腿。我愧疚地去找他，却看见他独自瘫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桌上地下有一大滩他吐的血。我几乎吓得失魂，着急忙慌地要去找御医，可他不让我去。”

“他们会知道的，哥哥这样说，眼神带着哀求，害怕我为了和他作对去唱反调。我那时才恍然明白，原来他知道我恨他，平日那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是为了维持兄妹之情。”

“我偷偷去拿了伤药，确保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才没有性命之虞。”

珞夕逐渐抬起头，看见薛宓娘正笑着，那笑容很平静，却又带着悲怆。

“可我还是恨他。”

“之后我远走外邦，嫁给了微生珩，他命人捎给我的信，我也没有回过，渐渐的他也就不写了。可我近日夜中多梦，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我们在宫里戏水玩闹，真是无忧无虑。梦醒了我就特别想念他，写给他的信慢慢变厚，却一封也不好意思寄去。”

“娘娘……”珞夕素来秀外慧中，薛宓娘的话说到这里，她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珞夕，你不念旧情地想要我死，我也恨你。可我不愿意等到将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我们在坤宁宫相依相伴的日子时，却只能去你的坟前追忆唏嘘。”

薛宓娘款款站起，提着灯说了最后一句话：“陛下已经安顿好了你的家人。出宫去罢，不过在我亲自找你之前，你永远不必出现。”

待她走至楼梯口之时，才将自己从激动的泥沼中拔出。她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在牢狱的第二层，底下关的人自不必说是谁。

踟蹰半晌后，薛宓娘捏着怀里的相思之毒，径直走入地下。

这是更灰暗的地界，深不见底的走廊像通往地狱的索道。牢房间隔着几寸之厚的铁壁，令人绝望窒息的死寂充塞了每个角落，直到薛宓娘找到了那个女人。

“我认得你。”

女人阴毒的目光停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