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宓娘凭着半掩的疏窗望向殿庭，只见微生珩沉静而去，广袖飘逸。清幽的雪光照拂在他的身上，很像年幼时的月辉。枝上的琼花颤落在地，她的心也随之动容。

今日，文清瑾在茶楼走出来的那一刻，关于往昔的画卷也似乎一同复苏了。她本以为早就生疏的面庞在她眼前不时乍现，牵连而来的是一大段往事。

她神思忧郁，敛眉拾起身旁的暖手炉，轻唤道：“珞夕。”

殿外走来一个杏红身影，薛宓娘定睛一看，却不是珞夕。

“珞夕呢？”

“珞姐姐去尚服局了，说是要去备娘娘上元夜的妆衣。”

薛宓娘点点头，瞧了这个小宫女一番，道：“你看着面生，是新来的么？”

小宫女看起来十八九岁，身着半褂衣裙，有些怯然地垂头道：“娘娘，我是上月来的。”

薛宓娘忽地怔愣住。文清瑾曾说过，他上月给她寄了一封信，信中交代了重要的事情。可她却没有收到过任何信笺，必然是中途被谁拿了。文清瑾为人谨慎，绝不会多方流转信笺，想必是将传书的差事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殿内来了个小宫女。

“你叫什么？”

“回娘娘，我叫红儿。”

薛宓娘不敢凭空臆断，欲想试探她一番，可转念间又怕打草惊蛇。无法，她只得故作淡然道：“好罢。红儿，你去将我的睚眦剑拿来。”

红儿应了一声，绕过屏风从薛宓娘的床榻下摸出剑。

薛宓娘看红儿动作娴熟，一丝犹豫也没有，对她的怀疑不由加深了几分。早间临行前，她本打算佩带着睚眦剑上街玩耍，可担心剑仙名声过盛，多年以后依旧余威震于殊俗，带着他的剑招摇过市实在显眼，故而将其藏于床榻之下，以备丢失之患。

所以只有她知道睚眦剑被自己藏在了什么地方。

红儿是反常的。

命红儿退下以后，薛宓娘弹响了剑端的铃铛：“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约莫一盏茶功夫，珞夕回到坤宁宫，见宫人被尽数遣出殿外，立时明白出了变故。她匆促地走进殿内，清越的铃响回荡，薛宓娘执剑翩跹而舞，锋随指动间可见其轻灵如仙，疏窗半开，剑法便顺着风势而行，似天人合一。

布形候气，与神俱往。

这就是越女剑的剑理。

珞夕瞠目愕然，没料到这个常年”缠绵病榻“的娘娘居然会剑术。与贵族闺中小姐的花拳绣腿不一样，她的剑势如虹，剑影虚实难辨，若上了比武场，未必会输给一些二三流的中庸之辈。

半晌，薛宓娘舞累了，便将睚眦剑收回腰间。

“珞夕，我命内侍省彻查林美人被毒害一案，查得如何？”

珞夕躬了躬身，回道：“那毒名为落日散，被下在了林美人的衣物上，下毒者正是林美人宫里的一位浣衣宫女。这人原是抓得了，要送去大理寺，可今早却忽然暴毙了。”

“落日散？这是什么？”

“是一味齐毒，听闻凡中毒之人，都决计活不过当日的落日时候，因而唤为落日散。”珞夕见薛宓娘的脸色有些许苍白，便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骨炭，好让火烧得旺些。

薛宓娘垂目，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此事有诸多疑窦，想来还要从长计议。其中最诡谲难猜的便是，微生珩对这后宫毒杀案竟如此冷静，这绝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难道是他要杀林美人？可这也说不通……

还有信笺一事，恐怕要夜间潜入大理寺，去问问文清瑾才好。若真是红儿所为，就一定要通过她找到幕后真凶。

“对了，今天那个红儿，她是从何处调来的？”

珞夕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一个小宫女上心，眼底掠过一丝讶然：“她是戚贵妃宫里调来的，没什么主意，力气倒是不小，怪不得戚贵妃说她一人能胜过两个呢。”

戚贵妃调来的。

是夜。圆月当空，长廊环抱。六出的飞雪在飞檐上曼舞，在白地里镂影，万物静谧可爱，不染半点风尘。薛宓娘却独自觉得气闷，烦躁地将外裳脱下。

听得“哐当”一声，她循声望去，是一枚色泽温润的白玉玦。此刻四下无人，她便将其捡起，只见那缺口边有一行小字：泷陵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