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陵林家，正是林美人的母家。

怪哉，这玉玦怎么会揣到她怀中？是谁给她的？

今日近她身的人无非是微生珩他们。微生珩不需要藏头露尾，文清瑾……微生珩一直盯着他，他很难下手。那边只有鸣前辈了。

“泷陵林家……泷陵……”薛宓娘默念着，试图窥探那老道士的意图。

忽地，如电光霹雳在耳畔响起，她想起一件事。泷陵林家的老祖母，也就是林美人的祖母，曾经是前皇后江意容的奶娘。正因如此，林家才成为了泷陵的第一大家族。

林家曾与江意容有染，而微生珩登位后，江意容自然也被降为叛贼。可前皇后母族已灭，党羽也尽数被肃清，林家根本没有道理背叛新主，给自己招惹麻烦。

况且，林侍郎被降罪，是因为微生珩忽然发了疯病，而林美人失宠再被下毒……

不对……这未免太过巧合。薛宓娘晃了晃脑袋，竭力地想从头捋清思绪。

将一切事端都编织入同一场阴谋的罗网，与真相的距离似乎变得近了许多。

如果林家心怀二心，如果林侍郎之案是微生珩刻意所为，如果林美人的毒是微生珩所下。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嫡长子微生瑜尚在人间。

躲过屠杀的微生瑜被泷陵林家袒护，而微生珩将林美人召入后宫是为了扣作质子，必要时候逼他们交出微生瑜。

微生珩昭告天下，说微生瑜已然死去，是为了稳固帝位、镇抚朝纲。而微生瑜只要还活着，天下就永远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废去微生珩——这个弑父弑兄夺得皇位的新帝。即使他执掌着军队，占尽上风，可仍旧有不少秉着儒家道义的愚忠臣子、以及先皇的武将，始终会渴望着将他从不属于他的位置拉下来，即便浸着血的战火蔓延到弈国的每个角落。

正在这时，珞夕走进来，对她道：“娘娘，陛下今夜来坤宁宫就寝。”

绝对是故意的。

薛宓娘回身而望，却见微生珩已然静立于此。黑金龙袍昭彰着他无上的尊位，沉着的气度为他披上伪装，压抑着他的恐惧、疯狂与怅然。

在昭国的土地上，他们曾心照不宣、无所不谈，他们在灯会交换愿望，在破旧的宫墙角落私定终身。而今一一忆起，竟像天神所赐予的一场梦境。

“宓儿。”微生珩绽出温煦的笑，走过来想握她的手。薛宓娘却轻巧躲过，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口吻占着几分奚落，“陛下的闷气这么快就生完了？”

“你我之间，哪儿有隔夜之仇？”他倒是不生气，笑着在她身旁坐下。

“这么说，你明日一早就将文清瑾放了？”

微生珩还是云淡风轻，笑道：“那是我与他的仇。不过这次倒可以放他一马，只是要看宓儿你了。”

薛宓娘顿悟他的意思，耳根忽红，微斜着身子不再看他。只望向窗外道：“害林美人的凶手没有抓到，人心惶惶，你可以当作没这回事，我却睡不着。谁知道哪天……”

他从后面揽上她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很认真地说：“不会的，只要他们还没能杀得了我，你就永远是皇后，母仪天下，谁都伤不了你。”

又是一阵寂静，末了，混着风雪的呼呼声，微生珩又道：“宓儿，我们就这样生活一辈子。”

薛宓娘抿着干涩的唇瓣：“我不是已经嫁给你了么？”

“可是我常常做着一个梦，我梦见你走了，然后再也不愿意回来。我坐在坤宁宫等你，一等就是一日，可怎么也等不来。我眼睁睁看着四时一晃而过，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可你还是没有回来。我在梦里发了疯，高声喊着什么也不要了，只要再见你一面。”

他又抱得紧了些，仿若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待他确认完之后，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像个孩子那般说：“幸好只是一个梦。”

“梦里总是假的。就像我小时候每晚梦见阿娘，醒来才想起，她已经在地下睡了好久好久。宓儿，我已经快忘了她长什么模样了。江意容烧毁了她的画像，一张也没能留下来。”

薛宓娘的心扉在发疼，她阖上眼睛，不愿将自己藏匿多年却复而涌动的爱意呈现。她宁愿相信，这一刻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清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却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去试探他：“现在，江意容也死了。”

“死？”微生珩一记冷笑，似世间最寒凉的毒蛇栖身于仇恨中，“死才便宜了她。她应该看着自己一生所爱的男人死去，然后是她的族人，她的孩子，这一切之后，她再被贬为庶民，永世戴着刻满罪愆的枷锁。我要她看着自己从高处跌落，却不复当年荣光。她自傲于出生名门贵族，最看不起她口中的贱民蚁民，可最后连城门乞丐都不如。”

宣泄过后，微生珩的气息渐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抚慰似地蹭了蹭她的脖颈，道：“不过她已经死了。没事了宓儿，没事了。没有人可以再来拆散我们，我们想在一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宓儿……”

他唤着她的声音逐渐变得虚空，薛宓娘觉得四周变得模糊飘摇，身子也轻了许多。

微生珩陡然作惊恐状，他看着暗红的鲜血大片大片从她的口鼻中流出，将两人的衣裳尽数染成了殷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