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宓娘朝四周张望了片刻，见闾巷之人，往来如织，忧心道：“虽说我是瞒着宫里跑出来的，也不免有隔墙之耳去通风报信。搞不好微生珩早就知道了，不过是暂时容我坏坏宫里的破规矩。眼下可好，将你等来了，恐怕你是羊入虎口。”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前几日他还扬言要将你杀了。”

她滔滔不绝地审度一番，愈发觉得街上的暗角里就藏着待发的弩箭，时刻都可能会将眼前的人变成一具尸体。文清瑾笑着听她说完，却还有心思为她添茶，从容道：“临行前，陛下道嘱我，切记要与殿下单独见一面。”

“大哥派你来的？”薛宓娘立时听明白了话里所含的意思。

文清瑾轻点了点头，食指蘸上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段边境图，笑道：“北瑚关有一座镇子，前些日子征税时起了冲突，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所以，微生珩便主张昭国派遣使者，好重新商议边关的一些地域归属事宜。”

自古以来，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微生珩虽疯，却必然也不会在邦家体面上意气用事。薛宓娘这才放下心来，责怪起薛淮安道：“他们本就是昭国子民，怎么会无故不肯交税？多半是国库因为打战亏空了，大哥增税苛敛导致的，你记得要多劝劝他。”

文清瑾斡旋于昭国朝堂多年，知道其中的曲折迂回，绝非轻易能弭患的。可他不想让她徒添担忧，便笑了笑道：“经此一事，想来陛下心中也有了不少思量。”

“对啦，楚儿怎么样了？”他乡遇故知，须臾间有暖意涌入心间，许多话都想说，尤其是打听从前的亲友过得如何。

“我知道殿下惦念着她，故此上月还去见了她。”文清瑾从怀里拿出一盒胭脂，上面写着“胭云斋”，递给了薛宓娘，“她在萱洲西市开了一家胭脂铺，生意很好，还买了一座宅院，虽说不大，却也自在舒坦。”

薛宓娘摩挲着盒上的凸起纹路，心中欣然，又问：“二哥呢？”

“他做了摄政王，常常会与陛下一同夜猎。”

“阿生呢？”

“从前殿下宫里的小太监？”

“对。”

文清瑾看着她道：“我让人找过，却始终杳无音讯，不过也没有找到过尸首。想来极有可能是趁乱逃出宫了。”

那也好。薛宓娘怅然地想，可惜他一副无根之身，如何过得了常人的生活呢？

“那你呢？你娶亲了么？是谁家小姐？”过了半晌，薛宓娘才敛起伤怀的神色，问起文清瑾。她之所以问他的婚事，也是有缘故的。当年薛淮安一心将她许配给文清瑾，她为此闹过一阵，后来才不了了之。薛宓娘一直有愧于心，这事怕是伤了相府的颜面，恐不济还会耽搁他的亲事，毕竟他从前在京城一副纨绔做派，本来名声也不太好。

哦对，微生珩忽然这样恨他，多半就是因为这件旧事。这人有时候小气起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文清瑾转着茶杯的手一顿，思忖了片刻讪笑道：“还没呢。”

气氛变得窘迫了。

幸好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以让她岔开话题：“我许久没有见到剑仙了，他去了哪里？记得最后一次看见他，他说他会再来找我的。”

文清瑾欲要开口，一记笑声打断了他，只见迎面而来一位紫袍道人，银白相间的头发乱糟糟不修边幅，步履歪斜，嘴角咧到耳边。

旁人见了没有不避着走的，谁还认得出这位是那大名鼎鼎的东海道仙？

薛宓娘指着他，好半晌才恍然道：“是你呀。”

文清瑾侧头而视，目光也忽地一亮。东海道仙大剌剌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喝了两口葫芦里的酒，那葫芦被他用得光滑，日头一照简直能当镜子用。他掐指笑道：“今日气运流转，出个门，得了一壶好酒，还路遇两个故人。”

两个？薛宓娘看向文清瑾，只见他笑着点了点头。

“前辈，东海一别，没想到能在这里相见。”

面摊小厮怔愣地打量了他半晌，他丢出鼓囊的钱袋笑道：“你怕我不付钱？”

“先给我一碗肉丝面，还有一个羊肉烧饼。”东海道仙递给了小厮几个铜板，转而又向他们俩笑道，“你们怎么清汤寡水的？比我还适合做道士。”

薛宓娘担忧他将自己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心里打着算盘，想拿钱财收买他，因而先搭话道：“道长，我还以为你早就回东海去了。”

他笑着摆了摆手：“如今这天底下，萱洲和兆华最是鼎盛繁荣。我既来了，又怎能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