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寿郎(Ginjuro)在美月部屋里哭了。
和致薰十岁了。每逢放学就来屋中与美月说话,其实是为看看那总是哭得红彤彤的小脸什么时候才平静。
美月在被褥里看着薰蹑手蹑脚怕吵醒银寿郎的样子忍俊不禁。
“婶婶…”
美月回神:“怎么?”
“阿银(Gin)哭了,就一定是因为饿了么?”
“阿银还小,似乎确实这样呢。”
“唔姆。要是再大一点,他睡不着的话,就念泰戈尔!”
“诶呀,”美月心花怒放,“薰还知道泰戈尔呢!”
薰却忽然忐忑了,美月才反应:一定是鱼住为她念的了。她便有些抱歉:“真是……”
“妈妈什么都知道。……”薰忽然说。她的声音让银寿郎醒了一下,薰见状便捂住嘴,慌张地看向摇床。
银寿郎安安静静,她便放下心。
美月看出和致薰的幸福,也认为和致薰的成熟是不幸的。然而那份天真与真诚还存在,在这个家,薰是幸福的。
薰放低声音,又说:“我让爸爸教我剑术呢。他答应说升了中学就教我。”
“真厉害呀。”
门外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声呼唤:“薰小姐,夫人来信了!”
薰两眼一亮,迅速整理妥当与美月告别,轻盈地走出门去。
鱼住在外国似乎并不算忙碌,她对薰的回复要比对炼狱认真,一月两次,由私人派送。但她的字从来不规矩,也看得出她尽力想让薰理解她的造句。往日薰的功课由鱼住和千寿郎辅导,如今两人离家,她却发现原来家里的人算术都极好。这孩子才意识到自己家的富裕。
母亲信的内容除一些趣事和解惑外,就是引导薰不要总服从学校:去学校的目的不过是学习知识,那些教人绝对服从的字报,还不如烧炉子的炭火有用,要着叠飞机好了。
有段时间薰气恼极了:学校每天都讲什么“天皇”、“忠君”,她是想保护别人,和忠君有什么关系?还提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真粗鲁!妈妈教她拿那些人当小狗,任他们闹腾,自己迁就迁就他们,只要不影响学知识就好。
不过前几天来道场捣乱的那些人,如果能让他们知道剑术的厉害就好了,她知道爸是为了家才和他们客气谈话,可那些人似乎并不领情,怎么办才好?她写进信里。
母亲走了,对薰的伤害似乎并不十分深刻,反而想证明自己的厉害,薰寻找着机会,想要安排许多事。
不过,还是妈妈不走最好。和致薰想。
小福为和致薰读完信,心里泛着甜。她想起在夫人身边,确实也会以为自己是个能撒娇的孩子。想起婆婆还在时的日子、到炼狱之家前在车站贩卖便当的日子、上学的日子……大正年的学校,真是丰富多彩的。
鱼住将和服都留给了美月和小福,三人虽体型相近,她竟然没能想到,那紫色除她自己外谁都穿不上的。
夫人临行前郑重嘱咐,炼狱家的道场地段好场地宽,是那些人的必争之地,她已安排过要人保护,可过当保护终招怀疑,她曾见过因此而发生的投毒事件,万分希望小福每日严格检查饮用水的情况。彼时炼狱同在,说美月体弱,小福少女与樱子(美月陪嫁来的女佣)日常要负责六个人的伙食,已经足够辛苦,他也可以分担。因此炼狱家养了一些蚕,日常每一周验一次井水。
她有时会蹭薰的福气,在一旁听着炼狱讲鬼杀队的故事。十年来鱼住在她眼中始终是个恣意又精明的知识主妇,关于她怎样提刀杀敌,小福没什么概念。
许多年前炼狱还是普通队员的时候与鱼住合作,炼狱猜鱼住似乎是想给自己上一课,因为她对付鬼几乎不会真正意义上地近身,那次却提着刀直逼那鬼面门。鬼狡猾,趁机扬起了地上的沙石,鱼住却分纹不防,任沙石刺入眼睛也要将眼前的鬼斩首。事后炼狱思忖良多:他首先是佩服的,其次便是更为坚定。然而当务之急是处理鱼住的双眼,他带着睁不开眼的鱼住找到一处溪水洗眼睛,那时觉得她的眼睛更为剔透了。
诸如夫人那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听多少次还是新鲜。和她的和服一样不重样。不过关于夫人的年龄,杏寿郎大人竟然撒谎说妈妈记性太差,连这个也忘记了,薰似乎也听过鱼住这种说法,杏寿郎大人补充我想是比爸爸大一两岁的吧,鉴于证词一致,薰信以为然。
说罢,炼狱便陷入了浅浅的追忆。福竟然也想到,杏寿郎大人那时是以怎样的目光来看夫人的、他是否已经动心等等。小福从一侧看见炼狱的义眼,心里总不自在,那只眼睛太迟钝了……她移开目光去收拾茶碗。等她端着托盘走到廊下时,炼狱已经起身,正把帽子扣在头上准备出门。
听说列车员的工作比想象中更磨人: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车库报到,换上那身藏青色制服,扣子擦得锃亮,帽子端端正正压在眉上。他对着镜子照过,义眼装得很好,看不出破绽。只是那只假眼不会转动,目光总直愣愣地朝前。
他的线路是从乡间小站开往市区的短途,全程不到两个小时,每天要跑三个来回。早晨第一班车最挤,农民挑着菜筐、背着米袋挤在车厢里,汗味混着泥土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炼狱帮着把行李塞进架子,偶尔有人认出他来——“是炼狱家的大公子吧?”他点头,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只是收得快了。
最后一趟回程车乘客寥寥,车厢空旷,铁轨的“哐当”声单调地重复着。他站在车门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工厂,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把什么都染成灰蒙蒙的。那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
剪票钳“咔嗒”一声,在硬纸板上留下一个缺口。一天要剪几百张票,几百个“咔嗒”像某种计时器,把时间切成均匀的小段。他忽然想起在築地到目黑的列车上能里和花子的事……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什么都不想。他不大喜欢。
有时候乘客会跟他搭话:列车员先生,这车准点吗?列车员先生,下一站是哪里?列车员先生,您这眼睛——受过伤?
他回答时前所未有的放松,他发现自己还是喜爱与人交往,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让他得以喘息。最后那种问题他有一套回答:年轻时不小心。对方多半不再追问,偶尔有好事者多看两眼,他也由着他们看。义眼是玻璃的,价格不便宜,但做工精细,不凑近看不出来。
车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姓冈田,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年,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疲惫的和气。他对炼狱客气,但不亲近。铁路系统里等级分明,车长是“现业员”,炼狱这种临时雇来的“傭員”低他一等,虽不至于呼来喝去,却也谈不上尊重。
“炼狱君,”冈田有一次递给他一根烟,“你以前做什么的?”
炼狱摆摆手表示歉意:“教过几年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