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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因何恼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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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冈田拖长了声音,打量他一眼,“那可惜了。现在这世道,剑术不如枪炮管用。年初的时候没把上海打下来,真可惜。……”

炼狱没接话。冈田自顾自地吸完烟,把烟蒂弹进铁轨间:“不过铁路也好,稳啊。只要火车还在跑,就得有人干这行。”

“唔姆。…”

他领到的工资比想象中少。铁道省的预算一年比一年紧,各种名目的“献金”“奉公”扣下来,到手十几日元,也不过是够他屯些米以备邻居救急。家里的开支本无需这杯水车薪般的一点。

他不后悔辞掉递信省的工作。那份工钱多些,但每天经手的都是军部往来的公文,信封上盖着“检阅济”的印章,拆开来看无非是动员令、征兵通知、物资征用表。他做不下去。列车员不一样。他只是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农夫去城里卖菜,妇人去工厂上工,孩子去学校念书——这些人需要火车,就像需要空气和水。

但他也知道这条铁轨的尽头:连着军工厂、连着兵站、连着满洲。那些他亲手检过票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挤在车厢里,脸上是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表情。他们的票是军部统一发的,不用花钱,剪票钳下去的时候,纸特别薄。

他记得第一个这样的年轻人。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军帽太大,遮住了半张脸。上车时怯生生的,问炼狱:“这车是去市川站吗?他们说从那儿换乘……”

“唔姆,”炼狱笑说,“你要去哪儿?”

“中国。”年轻人说,语气里有种不真实的骄傲,“应召入伍。”

炼狱的剪票钳悬在半空,顿了一瞬。“咔嗒”一声,票根落进他掌心。

“祝您顺利。”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谢谢您!”

后来这样的乘客越来越多。他学会了不再问他们去哪儿。

还有些贵太太小姐,喜欢他这股精神样。太太们打趣着问他多大了,他说女儿已经要十岁了,竟也没能磨灭她们的兴趣,和炼狱搭着话。炼狱工作认真,有时显得不解风情。那些花儿朵儿给了他,他还是收下了,因为他看着花会想起妻子。拿回家让小福摆着,薰也高兴。

收工后的绕路成了习惯。那条田埂他走了无数遍,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长着野荠菜、哪棵树上有鸟窝。佐藤老汉有时候还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人就坐着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老汉的咳嗽越来越重,佝偻的背更弯了。

“阿绫嫁了,”有一次佐藤告诉他,“上个月的事。”

“过得好吗?”

“好……好。”老汉说,眼睛望着别处,“那人对她还行,不打她。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瘦了。上回回来,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炼狱没说话。风从绿茵茵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清凉的气味,那些不是稻谷。

“她男人说厂里加班多,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工资倒涨了点,但东西也贵了。”佐藤笑了笑,“米价真涨了,涨了两成。”

“那敢情好。”

“好什么呀,”老汉摇头,“涨了也买不起。我们这种人,米贵了吃不起,米贱了卖不出价。怎么都是死路。”

远处军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昼夜不停。有时候夜里也能看见那片天空发红,像着了火。镇上的人说,那是在炼钢做炮弹壳子。炼狱想,那些炮弹壳子会落在哪儿呢。满洲的田野上?还是更远的地方。

他不想了。

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记着佐藤的稻子、阿绫的婚事、偷地瓜藤的男孩。记着冈田车长的烟、年轻人去满洲的票根、军工厂夜里的红光。记着鱼住信里的话——她的信用词越来越小心。

“此地春日好,徐徐杨柳风。千安好。”她写。“会为薰读些泰戈尔么?诗比报纸要美。念此。”

最后那句话让他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义眼不会流泪,好眼睛会。他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去。

薰有时候问他:“妈何时回来?”

“薰继承道场的时候!”

也许到那时,她真能回来。

晚上他坐在檐廊下,院子里金盏花还在开。风大起来的时候,草叶相互磨蹭发出细碎的声响。

剧场里吹捧军人的戏剧代替了能剧,民众对战争的狂热支持让他像是经受着拷炼。善逸他们已经去欧洲了吧。伊之助也还没有参军,可他的性格,定然是这扭曲热潮之中的一个…就连蝶屋,为了孩子们的正常生活,也不得不支持战争。那些人向神明祈愿战争的胜利,以“圣战”称呼这血腥的行径……

他闭上眼睛,听见铁轨的声音。

哐当、哐当、哐当。

从乡间到城市,从田野到工厂,从这个沉默的日本到那个喧嚣的日本。他在这条线上来回地跑,把一些人送走,把另一些人接回来。更多的是那些走了就不再回来的人。

义眼在夜色里反着微弱的光。

明天还要出车。…炼狱离开光亮处,小福看见,苦涩似的笑了。炼狱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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