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寒发现自己最近也不太对劲。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也许是那天晚上接到白黎的电话，说林枳宴住院了。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林枳宴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他还是会上他的车，还是会跟他去吃饭，还是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点头应声。

但不一样。

以前林枳宴看他，眼睛是亮的，像藏着星星。现在他看他，目光总是躲闪，看一眼就移开，像怕被他发现。

以前林枳宴坐他的车，会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白黎又干了什么蠢事，说食堂的饭有多难吃。现在他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窗外，像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以前林枳宴吃东西，会挑三拣四——“这个太咸”“那个太油”“哥哥你尝尝这个”。

现在他吃什么都说“随便”，低着头，把饭往嘴里塞，塞完就说“吃饱了”。

季辞寒知道为什么。

因为陆时砚。

因为陆时砚在游艇上说的那些话。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见林枳宴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不对，他就知道出事了。问了一句，林枳宴说没事，他也就没再问。

但后来他问了陈语烨。

陈语烨说，陆时砚去找过他，说了些什么他不清楚，但看林枳宴的反应，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季辞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陆时砚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他会说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小时候那些事，是真的。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是真的。季家那些人说的话，是真的。他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年，也是真的。

但陆时砚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假的。

他对林枳宴好，不只是因为怕他被丢下。

不只是一个原因。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天在茶餐厅，他看着林枳宴低头戳饭的样子，忽然开口：“林枳宴。”

林枳宴抬头看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以前看他总是亮亮的、现在却躲躲闪闪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说，“我确实不想让你被丢下。我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我不想让你也经历。”

林枳宴低下头，没说话。

他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不止是因为这个。”

林枳宴抬头看他。

他看着他的眼睛，想说更多。

想说“别的，你自己想”。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他怕说了，会吓到他。

他更怕说了，他不懂。

那天晚上，季辞寒回到家，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浅水湾的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枳宴的时候。

那年他十二岁，林枳宴六岁。冬天，港岛下了场罕见的雪。他跟着父母去林家吃饭，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小孩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那小孩看见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林枳宴？”他问。

那小孩点点头。

他伸出手，说：“我是季辞寒。”

那小孩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心。

那只手很小，很软，还有点肉乎乎的。

他握了一下，松开。

“外面下雪了，”他说，“想去看吗？”

那小孩眼睛亮了。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动，就是十年。

从那天起，林枳宴就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他看着他长大，从六岁到十六岁。看着他换牙，看着他长高，看着他从小孩变成少年。

他知道他所有的习惯。

知道他不爱吃胡萝卜，知道他不喜欢喝纯牛奶，知道他早上起床要赖至少二十分钟，知道他挑食、娇气、被家里宠得不像话。

但他就是觉得他可爱。

他喜欢看他吃东西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喜欢看他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的样子，喜欢他喊“哥哥”时尾音上扬的调子，喜欢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时轻轻浅浅的呼吸。

他喜欢他。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他还小。

因为他还在长大。

因为他需要时间，去明白一些事。

所以他等。

等他长大，等他明白，等他有一天能看懂自己眼里的东西。

可他没想到，会有一个人，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那些话先说了。

用那种方式。

季辞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海。

他想起林枳宴这几天躲闪的眼神，想起他低头戳饭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的沉默。

他心疼。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解释？

怎么解释？

说“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怕你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