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枳宴第一次见到陆时砚,是在陈语烨的生日派对上。
那天是周六,陈语烨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艇上办派对。林枳宴本来不想去,他不喜欢那种场合,人多,吵,还要应付各种不认识的人。
但季辞寒说他会去。
“那我也去。”林枳宴说。
季辞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季辞寒开车来接他。
林枳宴上了车,发现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靠在驾驶座上,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
林枳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心跳快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这样,看见季辞寒就心跳加速,看不见就想他。
他把这归结为“生病后遗症”。
虽然他自己都不信。
车子往维多利亚港开去。
林枳宴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床头柜抽屉里那个淡蓝色的本子。
本子里写的都是他不敢当面说的话。
比如“他今天只发了三条消息”,比如“我想他了”。
那些话,季辞寒永远不会看到。
车子在码头停下。
陈语烨的游艇停在泊位上,三层楼高,通体白色,在夕阳下闪着光。林枳宴跟着季辞寒上了船,被里面的阵仗惊到了——起码四五十个人,分散在几个区域,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长裙,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跟紧我。”季辞寒低声说。
林枳宴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季辞寒打招呼,目光顺便落在林枳宴身上,带着好奇。季辞寒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
林枳宴不喜欢那些目光。
但他什么都没说。
走到船尾,陈语烨正靠在栏杆上和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笑得张扬,远远看见他们就挥手。
“来了?”他走过来,拍拍季辞寒的肩,又看向林枳宴,“小宴,今晚玩得开心点。”
林枳宴点点头。
陈语烨被人叫走了,季辞寒带着林枳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无聊的话告诉我,”季辞寒说,“我们早点走。”
林枳宴摇摇头:“没事。”
他坐在那里,看着周围这些人。
甲板上很热闹,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还有人靠在栏杆边看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维港对岸的灯光刚刚亮起来。
林枳宴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小时候季辞寒带他来这边看烟花。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坐在季辞寒肩膀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想什么呢?”季辞寒问。
林枳宴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季辞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林枳宴的耳朵热了。
那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但林枳宴知道,现在这个动作,和以前那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海。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找季辞寒,说是有点事情要谈。季辞寒看了林枳宴一眼,林枳宴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季辞寒点点头,跟着那人走了。
林枳宴一个人坐在那里,继续看海。
夕阳越来越低,海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橙红。
“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枳宴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上的名表。他手里端着杯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枳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让林枳宴很不舒服。
“你是?”林枳宴问。
那人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海面。
“陆时砚,”他说,“陈语烨的朋友。”
林枳宴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想离远一点。
沉默了几秒,陆时砚忽然开口:“你是林枳宴?”
林枳宴偏头看他。
陆时砚没看他,只是看着海面,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听说季辞寒有个特别宝贝的小孩,应该就是你吧。”
林枳宴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太喜欢“宝贝的小孩”这种说法。
但他没说话。
陆时砚继续说:“我认识季辞寒十年了,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林枳宴愣了一下,看着他。
陆时砚这才偏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让林枳宴更加不舒服了。
“十年?”林枳宴问。
“嗯,”陆时砚靠回椅背,“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林枳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接话。
陆时砚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他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林枳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一样?
他知道季辞寒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感觉完全不同。
陆时砚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林枳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陆时砚没直接回答,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海面。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橙红。维港两岸的灯光亮起来,把海面映得五彩斑斓。
沉默了一会儿,陆时砚忽然开口:“季辞寒的妈妈,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林枳宴愣住了。
这件事他知道。
小时候有一次,季辞寒带他去海边,坐在礁石上看海,那天是他妈妈的忌日。他记得季辞寒那时候说的话——“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但他不知道陆时砚为什么要提这个。
“他妈妈是北方人,”陆时砚自顾自地说,“当年嫁到港岛,受了不少气。后来受不了,走了。走的时候,季辞寒才十岁。”
林枳宴听着,心里忽然有点疼。
陆时砚继续说:“你知道季家那些人是怎么说他的吗?”
林枳宴看着他。
陆时砚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刺眼。
“说他妈不要他了,”陆时砚说,“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林枳宴的手握紧了。
“你闭嘴。”他说。
陆时砚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他没有闭嘴,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怎么?不爱听?”他问,“但这些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你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林枳宴没说话。
陆时砚靠回椅背,语气懒洋洋的:“他熬过来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包起来。对谁都冷淡,对谁都保持距离。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林枳宴。
“直到你。”
林枳宴对上他的目光。
陆时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枳宴看不懂的东西。
“你出现之后,他变了,”他说,“他开始会笑了,开始会关心人了,开始会为一个人操心了。”
林枳宴的心跳快了一点。
陆时砚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他问。
林枳宴看着他,没说话。
陆时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因为他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感觉。他不想让你也那样。”
林枳宴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对你是那种喜欢?”陆时砚笑得意味深长,“林枳宴,他照顾你,是因为他怕你和他一样。不是因为别的。”
林枳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时砚看着他那个样子,满意地靠回椅背。
“他从小被丢下,所以他最怕的就是别人也被丢下,”他说,“你对他来说,就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仅此而已。”
林枳宴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仅此而已。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怕我被丢下。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
他不敢往下想。
陆时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枳宴,”他说,“你太小了。你不懂的事太多了。他对你的好,可能只是他想保护你。不是你想的那种。”